坐在上首的杜凌寒手指扣了扣几案,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赶来的裴怀光、解熠上前一步,向她行了一礼:“仙尊。”
杜凌寒颔了颔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来,坐。”
依言照做,只是落坐的时候发生了点小插曲,原本一般都是解熠坐在杜凌寒旁边,这一次裴怀光却一反常态,先一步坐在了那个位置。
原先争吵得起劲的其他人也各自坐回原位,又变回之前那副好似正襟危坐的模样。
解熠也没在意,坐在了他旁边。
杜凌寒斜睨裴怀光一眼。
裴怀光眼观鼻,鼻观心,没动。
解熠使了个颜色,示意他放心。
裴怀光顿了下,这才慢吞吞起身和解熠换了个位置。
这俩全程一句话没说,却看的杜凌寒心头火起。
杜凌寒收了心绪,抬起两指搭上解熠的脉搏。
这边刚搭上解熠脉搏,探入一丝灵力进去,那边薛湛英就站起了身,问询道:“渡尘仙尊,现在人也到齐了,可否与我等说说,当日我们见到的那个魔族人究竟是什么情况,又为何会与贵派弟子在一起!”
她声音肃冷,面色严峻,最后更是用凌厉的目光直视向赵颂。
杜凌寒:“急什么,是凌云派的茶不好喝,还是薛督卫觉得本座这殿太小了,坐着不舒服?”
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薛湛英终还是紧了紧手,坐了下来。
杜凌寒用灵力仔仔细细地帮解熠探查了一遍体内筋脉,确定他无大事,才收回了手。
也正在这时,殿门外忽地落下几束人影,定眼一瞧,竟是掌门慕衍带着几个长老走了进来。
解熠第一反应是覆了层淡淡的灵力在柳成锦身上,以遮掩他身上的气味。
慕衍一进门,凌云派的弟子便齐齐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弟子拜见掌门。”
赵颂刚起来,却被解熠给按了回去。
解熠掩袖轻咳一声,似极虚弱模样,朝下面的慕衍颔首道:“师兄你来了,请恕师弟我身体不适,不能给你行礼了。”
刚让弟子们起身的慕衍却是直接一愣,师兄?这个称呼他都有多少年没听到过了。
自从他接任掌门的位置,师弟师妹们也相继成为尊者后,便再也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敢懈怠一天,唯恐有负师尊临终前的嘱托,当不好这掌门,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首席弟子了。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慕衍竟是有些眼角湿润。
他拂了拂衣袖,缓缓踱步到袭少宸刚刚起身的那个座位坐下,也没管这座位高低、尊卑有序的问题,慢声道:“无妨,我也知你此番历尽千难万险,身负重伤才能回宗,好好歇着吧,你我师兄弟二人也用不着这么客气。”
对面的世家子弟们,除了几个伤的严重的,其他也没好意思再坐,竟也都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各就各位,薛湛英也站起身向沈淮序行了一礼,简单介绍道:“执行督卫薛湛英,见过慕掌门。”
这里的情况解熠已经大致跟他说过,所以慕衍也不意外,点了点头后,把目光凝向了赵颂所在的方向,问道:“赵师侄,具体什么情况,你说说吧。”
赵颂把事关解熠和夏眠的全部略去,经过一番加工,真正的事实倒也没有隐瞒多少。
“赵颂,本尊且问你,你刚才说你不知那魔族人是谁,那你又为何要还要不顾性命地去救他?”
坐在一旁一直闷不吭声的善生长老突然出声,声音肃然。
他目光锐利,赵颂也不再退让,直直盯着他:“若不是那魔族人与我们目标一致,共同对抗神族。敢问在座的哪位大能可以做到全身而退?”
话落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威压轰然朝着赵颂碾压而去,速度极快,几乎直抵心门。
赵颂心口一痛,猝然往下一栽,脸色顷刻惨白。
众人皆是一惊,解熠猛地站起,剑刃出鞘,一手将倒下的赵颂扶到一边,怒声质问:“这是我的徒弟,敢问长老意欲何为!”
善生却没理会他,沉着目光,握着拐杖轻敲了一下地面,“本尊再问你一遍,是真与否?”
发问间,又是一道威压逼去。
这人已是几百岁的人了,修为只高不低,便是解熠这具刚步入炼虚修为的分身也要矮上他一头,何况现在伤还没好,但他却管不了那么多了,抬手就抵下了这道威压,面色冰冷。
善生连发两道威压,看似凶猛,但其实只是逼问的手段,并未真的想要伤害赵颂。
可即便这样,解熠也觉得怒不可忍,当着他的面,就敢对他的徒弟进行逼问,这如何能忍。
慕衍也上前劝说。
善生沉沉看赵颂一眼,又倏然把目光睇到解熠的身上:“有掌门的担保。本尊暂且信了,月满你又为何在发现其妖族身份后,不将其交给戒律堂?”
是经历过黑水之战之人,当年相识之人莫不死于这场战争,连他的右腿也因此被废,眼睛也因此瞎了一只,所以他对妖族人自是深恶痛绝。
杜月满是个有能力且品行端正的孩子,他并不怀疑他会和妖族人有什么勾结,但有的东西总要问清楚的好。
解熠紧蹙着眉头,刚才的愠怒还浮在脸上,薛湛英忽地插了一句:“这也是我一直想问杜尊者的话,我们虽是北地之人,但大家同在人间界之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妖界当真存有异心,你我还是得早做打算为好。”
这般情形,却是不得不把生于解家的姬怀朔给供出来了,否则根本交不了差。自己之前埋下的暗桩估计也得被拔不少,希望姓姬的警醒一点,提前做好准备。
解熠缓声道:“这其实是我的不是,交友不慎,才险些酿成大祸。”
解熠按照之前和姬怀朔沟通过的,将一切都倒在了他身上,至于赵颂和魔族人携手共战,那也只是为了保住小命不得已而为之 ,对吧。
杜凌寒:“这魔族人一直以仙者自居,连魔气也未曾泄露分毫。此前数面,连本座不曾看出他的真身是魔。”
“况且,此人从小蛰伏于我家徒儿身边,身份背景亦是滴水不漏。我只知这人姓姬,与东境解家有些渊源。”
慕衍看了看她,没说话。
东境来的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疑之色。
“凌寒啊,”善生拄着拐杖站起,语气沉严,“你做仙尊也有快百年了,还望谨记初心,莫要令当年为救你而逝的师尊失望的好。”
杜凌寒脸色大变,两手紧扣,关节发白,好半晌才声音微哑地回道:“是,凌寒谢长老教诲。”
……
解元灵垂首行了一礼:“师尊。”
慕衍抬着下巴望天,语气悠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啊?”
解元灵声音恭敬:“师尊永远是师尊。”
慕衍冷哼:“现在怎么不见你进秘境前找人给我放狠话时的那股能耐劲儿了呢?”
解元灵看着地面,抿了抿唇:“徒儿之前也是一时气糊涂了,还望师尊勿怪。”
慕衍瞥她一眼:“气糊涂了还能跑清行峰将那姓容的小子偷摸带出去?”
慕衍道:“你这个年龄有喜欢的小男孩是正常的,可你这也太不知道矜持了些。你说说你每天都往清行峰跑,为师在你师伯那儿,老脸儿都快挂不住了!”
解元灵愣了愣,看着他语气讶异:“师尊,不反对我和容昭在一起了?”
慕衍也诧异:“反对?为师为何要反对你们俩在一起?你们俩这看着郎才女貌的有什么不好的吗?”
解元灵目光怔然,心底大受触动。
师尊从前的态度与现在可谓是截然不同,从前自己想把那些狐朋狗友塞进内门,他是反对得最激烈的一个。
解元灵却不知,慕衍又如何不知她有意提拔容昭的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看着她呆呆的样子,慕衍喟叹道:“仙路漫长,岁月孤寂,有个人相伴左右是好事。”
“灵儿啊,为师对你要求虽高,但从来不是要你断情绝爱,苦了自己。你是我最寄予厚望的弟子,这宗主之位早晚都会交到你手上。坐在这个位置上啊,看似万人之上,威风八面,实则内里的苦只有自己才知道。”
“这肩子上的担子有多重,你的责任就有多大,你可以喜欢人,也可以选择跟谁在一起,但你得分清楚主和次,明白吗?”
解元灵眼皮微动,轻启唇:“是,徒儿明白了。”
他是主,其他的皆是次。
慕衍欣慰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
慕衍坐在上首,脸色是少有的阴沉,而底下是带着几个执法弟子前来的严正长老。
“掌门的心情,小老能理解,但某此番前来也是不得已,实是此事已在外间传的沸沸扬扬,小老不得不带人走这一趟。”
严正姿态放的极低,语气却是郑重严肃。
殿内气氛凝重,慕衍目光寒冷,严正亦是声音冷沉:“掌门勿怪,小老正是因为找不到杜尊者他人,才只能寻到这里来。”
平仙城近日涌出了一则流言,说凌云派的杜尊者乃是魔族孽子,又与妖族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开始没人信,只在茶楼酒馆流传。
可后来还有人拿了从魔族那边私贩过来的魔皇画像和杜月满的画像做对比,虽然那画上的魔皇戴了面具,可怎么比怎么像。
再加上有人刻意渲染,不少人竟都信了,而后越演越烈。还有不少人聚在山下闹事,要求凌云派给出一个交代。
这种无稽之谈,凌云派自是不会信,派人镇压了几次,抓了几波闹事和传讹的人也就罢了,哪敢真的惊动上面。
可此次,解熠他们回来后,这流言不知怎的又兴了起来,言之凿凿的,还拿他经常不在门派说事儿。
说他不在的时候就是回魔界去了,还言他大费周章地潜伏在人间界,必是有什么图谋。以他的实力,弹指一挥间,所有人都只有灰飞烟灭的份儿。
众人本是听个乐子,可事关自身安危,就没人把这当个乐子看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聚到凌云派山脚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压力之下,严正不得不走一趟,想找解熠问询个明白,或者说让他亲自出面来平息谣言。
……
平仙城,一座茶楼里。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身着青衫白褂的说书人,拿着扇子坐在台前,摇头晃脑道:
“却说那杜月满为何会有两个身份?两副面孔?他多年来在幻妖界和人间界之间来回奔波,这图的是何?又为的是何?”
讲的却正是最近闹的沸沸扬扬的仙人变魔鬼事件。
底下的人听闻此话议论纷纷,按捺不住询问:“为何?”
作书生打扮的人,摇开扇子一笑:“乃是因为他既不是魔,也不是仙,而是身份低贱的半魔孽子啊……”
楼上,雅间内。
“殿下,您如何知道那杜月满是个半魔?”一身黑衣,做护卫打扮的男子不解问道。
对面的人一身锦绣华袍,做富商打扮,脸生得俊美,眉宇却透着阴森寒意,嘴角勾起一一抹怪异的笑:“猜的罢了。他能在云境界待这么久,身上想来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真也好假也罢,都不重要。”
男子缓缓笑了起来,面色带有几分阴骜,语气感慨道:“我这弟弟别的本事没有,却还算有些良心。”
“死得又快又巧,又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还给了我。”
“这杜月满再厉害,一旦和魔族人扯上关系,人间界便容他不得,何况还是个半魔孽子?”
黑衣护卫看着他欲言又止,终还是迟疑道:“可大人你拿来与他做比对的画像,乃是魔界的魔皇陛下,若是被他们知晓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男子眉一皱,“我其实怀疑他就是谢君故,谢君故就是他。”
“几年前,他与我交手的地点恰在古妖山,那个时候谢君故也正好带着手下在那儿驻军攻城。”
“此人当时身受重伤,虽刻意掩盖,孤仍能闻得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儿。”
“身受重伤却还能凭一己之力杀我十几个族人并重伤于我。简直与谢君故那小子以往悍不要命的风格如出一辙。”
“若他真是谢君故就再好不过了,堂堂魔皇陛下,却在修仙界当个挂名尊者,为的是什么?若是他的臣民知道了又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