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怀朔愣了愣,说道:“你这样……让我以后如何解释?”
解熠:“你只推说一切不知。”
解熠幽黑的瞳仁变得漠冷,光影变幻间,倏变成了堇色的异瞳。
掌心凝聚魔气,覆在阿鱼额心位置。
无形的黑光,犹如烛泪坠地的薄膜,将少年整个包裹了起来。
解熠一开始也是修炼两个丹田和心法的,但随着修炼到后期,两者早已完全融合在了一起,无论是魔力还是灵力现在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
还有一个用不着的丹田,它正随着解熠修为的增长而充盈。
解熠从未使用过这个丹田的力量。
这种力量散发出的气息有点像杜凌寒施展过的秘法,却又不完全相同。
魔力侵入筋脉脏腑,缓缓地搜寻,与灵力相斥的力量游走在体内,使得阿鱼面色发白,整个人无意识地搐缩着。
须臾,一道淡淡的金光被庞大的魔力从眉心逼出,解熠抬手一握,将之攥进了掌心。
阿鱼面色变得更白,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落,嘴角更是溢出了一抹血色。
这密钥当年被强行封于他体内,过了这么多年,早已与身体融为一体,如今强行取出,身体自是难以承受。
解熠叹了口气,手心一拂,变出一颗灵丹递给了姬怀朔,“喂他吃下。”
姬怀朔寻了一处干净的空地将阿鱼轻轻放下,而后缓缓起身。
“密钥一旦开启,这里面会出来什么,你我也不知。”
姬怀朔仰望着这尊即使残破了但仍旧高不可攀的石像,低声道:“待会若是找到了神谕卷碎片,你就带着阿鱼出去,我来垫后。”
姬怀朔笑了笑,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上面的结界恐怕还要麻烦少爷帮忙一起破一下了。”
玄色衣袖凌空一拂,灵力如水倾泻而出,那隐匿在神台上巨大的如蛛网般的蓝色屏界也缓缓浮现在了眼前。
一股堪可藐视天地的神威也骤然将此处全部笼罩,便如虚空之中多出了一只无形的眼,冥冥地注视着一切,即便是解熠如今合体修为,也不觉心神一震。
解熠抬起手,掌心朝上,轻轻一挥,便仿佛有万千雷云集聚而来,青色大袖低垂,而后又无风轻飏。
……
披金戴甲,手执斧钺勾叉,姿态神武威严,却没有头。
那是一个巨人。
脚踩大地,肩耸云霄,每走一步,整个山川地脉都会跟着颤一颤。
此刻,祂像是十分恼怒,张开巨手便朝着那凌空的姬怀朔怒抓而去。
姬怀朔险之又险地避开,然而周围却隔下了一道透明光柱,犹如被困笼中的鸟,不得脱困。
又是一道悍然可怖的神威碾压天地而来,这一次,姬怀朔这次没能躲开。
胸口剧痛,嘴角漫出血色,身体倒飞几丈后,又不受控制地往下跌落。
姬怀朔的本命灵物碧月火紧紧缠着那巨人不放,火焰冲天,似绚丽灿烂的银花火树,照亮了半边天幕。
姬怀朔的眸眼倒映着漫天辉光,在袭来的风声里,滉滉而阖。
罢了,不过是被摔一跤罢了,以他现在化神后期之身,这么点高度应该是摔不死的吧。
就在这时,那巨人的大掌已然捏住了姬怀朔,只需轻轻一握,便能将之整个截成两段。
也正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一道铮铮剑鸣蓦然惊破长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次凝目时,便见一抹白影,似刺亮漆夜的闪电势不可挡地划过苍穹。
而比之更快的,却是一柄雪色的长剑。
迅雷般刺入那巨人的掌心,直至剑刃没柄,又穿透整个厚实的掌背,贯穿一个大洞,才再次飞回到那只骨秀指长、脉络分明的手中。
颀长挺立的身影,衣袂胜雪,悬停在半空,宛若白鹤栖停。
他周身气质森然,脸罩一张银黑色的面具,看不清样貌,唯在额发间,露出一双鎏金溢紫的眼瞳。
掌心轻覆,那往下坠落的玄衣人便被一道无形的灵力牵引到了他身前。
姬怀朔表情空茫一瞬,随后便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解熠:“我是你的同盟战友、生死之交,不会扔下你不管。”
也就两句话的功夫,被刺穿手掌的无头巨人勃然大怒,凝聚神威之力再次袭来。
解熠下一刻已是抱着好友,极速一闪,退至了站在暗处的赵颂身边。
解熠未曾侧头,轻扯了下唇角,“我恐一人独木难支,你可愿,与我并肩而战?”
为了开启宫门,尤其是姬怀朔耗费了太多灵力。
赵颂看他一眼,快速带上先前解熠给他的面具,朗然一笑道:“好,走吧!”
解熠手腕一翻,一只似玉盘状的灵器倏然漂浮在空中。
姬怀朔和阿鱼两个伤患皆被放了进去,解熠以灵力结下一层保护结界罩于他们身上,随即也握起了长剑。
此间笼于这巨人的神威之下,若不将之除掉,怕是今日谁也无法活着出去。
刀剑相击之声铿锵鸣响,两道身影,同时旋身持剑而上。
一左一右,直取那巨人的心背。
那巨人威力虽大却没有头,行动不免有些滞涩。
待要举起斧钺相抗,其中一道狰狞的剑意却倏地从胸口消失,再一次出现时,竟是从他没了脑袋的颈腔处直劈而下。
原是虚晃一招。
解熠持剑倒悬的身影自顶空如山倾覆,刺目刃光照亮压低的眉眼,恣睢凌厉、冷凝似冰。
“噌——”
剑没腔颈,嚯开一道口子。
那巨人防了胸口一击,却未能防得了头顶的偷袭。
魁昂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颤,却在下一秒握紧手中巨斧蛮然劈向空中修为稍低的少年。
赵颂已是极快地躲避,却仍旧被挥来的余波震地全身发麻,胸口一窒,一股腥甜血气,瞬间喷出。
解熠身形一闪,赶忙将他扶住带着往后一飞。
他将赵颂提上来一是为了训练他的实战能力,二则是因为他有两个丹田,差不多一个人就等同于两个化神期。
如果不是出于这个目的,他何苦以分身的形式进入秘境?
赵颂咽下喉间血液,来不及喘口气就手指并起于虚空一点,几息之间便勾勒出一个阵盘挥向那袭来的巨人。
趁着间隙的功夫,赵颂急问道:“这大块头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看着像是不死不灭之身?这如何杀得?”
解熠闯的秘境多了,对这些稀奇古怪之事自有一番见地,“祂并非血肉之躯,乃是凝了一缕残魄神识的死物,自是不好杀。”
“不过是被缚于死窍中不得解脱的一抹残念罢了,想来也是痛苦,便由我来送祂一程好了。”
下一刻,整个人已如离弦驽箭,锐不可当地冲了上去。
他这样子仿佛没了思想,没了理智,而是成为了一柄剑,与手中的朝绝合为一体,不见剑招,唯见锋芒。
没能想到他在这个时候都能有所突破。
……
两个面具人在这儿打得天崩地裂,下面的小辈却是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因打斗场面过于宏大,人人看得入迷,空地上竟是鸦雀无声,一片安静。
他们离得其实很远,打斗之地又被散乱的光阵所布,除了能清楚地看到那个过于庞大的巨人石像外,解熠、赵颂的身影都甚为模糊。
除了凌云派的几个弟子,别人还以为又是突然出现的什么新人物。
空中,师徒俩被齐齐一震,倒飞出十几丈砸在废墟之中,溅起一片灰尘。
鲜血喷出,两人皆是面白如纸。
那巨石像丝毫不给二人喘息机会,抬起大脚,泰山压顶般地碾压而来。
两人左右各一滚,堪堪避开。
赵颂:“祂的弱点就在脑袋,得把祂的头找到爆了才行。”
解熠用手背狠狠揩了一下嘴角血渍,“待会我来吸引祂的注意力,你来布个阵。”
眼看两个人被打倒在地,凌云派的弟子们站不住了。
赵颂更惨,柳成锦几人亲眼看到他被巨斧砍中手臂,血肉模糊。
袭少宸攥住了解元灵的手,“元灵,这种级别的战斗,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上去只会添麻烦,说不得他还要分心来保护我们,你别冲动!”
柳成锦没有说话,却已经祭出了自己的长枪,看样子随时准备冲上去。
贺铮摇了摇头,“不一定,我们力量虽薄弱,但若团结起来说不定能扭转局势。”
凌云派几人眸光微亮,“何意?”
贺铮:“我师尊曾教过我一个禁忌法阵。”
凌云派几人:“禁忌法阵?不行!”
袭少宸道:“没错,若是参与之人在中途生了异心呢?”
这就是那阵法的禁忌所在了,若是其中有一人生出异心,那参与的所有人都会遭到反噬。
解元灵思索片刻,问道:“你先说说看,是什么阵法?”
贺铮握紧手指,低下了头,“这个阵法叫‘十二星门天剑阵’,是很强的攻击阵法。需要十二个至少筑基以上的修士站至十二个不同的方位,以阵为界,以灵为引,以人为眼,协力同心,可汇成‘灭天’一剑。
“但在此期间,所有人必须全神贯注,不得分心,也不得退出,甚至不能起一点杂念,否则必受阵法反噬。”
说是‘灭天’一剑,但也不是真的灭天,阵法发挥如何,还是得看参与者的修为,但一旦布阵成功,威力不可小觑。
这阵法难就难在,必须十二个人念合一,稍有不慎,全员反噬重创。
贺铮救人心切才想到了这么个办法,可也知道这着实是有些难为人了,是以声音越来越低。
场间人数众多,凑够十二人倒也绰绰有余,但许多人才第一次见面,尚谈不上熟悉,又怎能做到互相信任。
一片沉默。
贺铮吸了口气,猛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剑,“没事,反正无论如何,我也要去救人,大家——”
解元灵握紧了手中的剑,“解家之人从不是忘恩负义之辈,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柳成锦握紧枪,快步上前。
袭少宸在说话期间,已倒出所有杀伤力武器,“算我一个!”
解浔川嘻嘻一笑:“你们都上了,那我怎么能不上呢?虽然我灵力不高,但绝不会退缩。”
沈骁上前颔首一礼道:“先前是杜尊者带着贵宗弟子不顾危险救下我等,现下有难,我等理当义不容辞。”
白景星掏出了一个范围性治疗灵器,“算我一个。”
薛湛英将三叉戟往地上一杵,“作为督卫,保护大家,是我的责任。”……
……
战斗中心位置。
解熠也被掀翻在地,握剑的手指不住痉挛,身体犹如利刃割裂的布匹,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鲜血顺着下颚缓缓滚落,滴在了手腕上的伴生铃上,宛若点在白梅蕊心的一点殷红。墨色的玉穗随着弯腰喘气的动作,轻扫过膝间褶皱的血袍,再一次叠加上道道斑驳的血痕。
他再次拄着剑趔趄站起,微眯的紫眸凝着巨斧劈下来的金光,曜若寒星。
下一瞬,身体已飞跃上那巨人的臂膀,站至了他无头的脖颈,凛然高喝道:“你的阵还没有布好吗?”
话音未落,又被挥来的一道神光逼得往下狼狈一蹿。
赵颂额汗滚滚,神情专注,点画阵盘的手指几乎快得只剩残影,回喝道:“你以为万物归元阵是那么好布的吗?”
布阵是一件极耗费精力和灵力的事儿,何况他布的还是个顶级法阵。
这么久过去了,还好,他刚拿到伴生铃没多久,就发现了伴生铃的“奥秘”,要不然。
算了。
解熠身影一翻,从那巨像的脚上翻腾到了祂持斧的手腕,对着腕心猛力一砍。
剑花四射,石膏表面裂出一条细缝。
然后又被那只挥来的巨手,狠掀在地。
对于这只有一缕残念而没有意识的石像来说,解熠的存在便如一只灵活难捉的蚂蚁,伤害不见得多大,但侮辱性极强,偏偏祂还抓不到他,于是越加恼怒,巨大的脚掌踩得大地震颤,裂痕频添。
这一次,解熠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肋骨断了两根。
“啧,”解熠正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了天边飘过来的一片云、不对,是一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