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杜月满!”
清越的少年声,一声又一声,带着轻微的急迫,刺破虚空,穿透浓雾,唤醒了漫漶的心智。
杜月满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冷峻至极的脸庞。
赵颂的眼炽热如从前,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杜月满僵冷的身体似乎终于回升了一点温度,他看着他,那张带着生气的脸骤然巨变。
皮肉脱落,筋骨融化,那张脸不到片刻竟只剩下了猩红的烂肉。
杜月满或者说解熠曾亲口说过,如果这个人能回来,他一定要将那人死后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全都一一回敬。
刻意割舍的的过去始终是他解熠灵魂的一部分,随故人缓缓归矣。
久远的记忆如霅霅流水拂过四肢百骸……
泪水顺着密匝的眼睫颗颗滚落,浑然不觉。
杜月满心里生出灰色的绝望来,天道这样一个怪物,他究竟要怎样才能与之抗衡?
杜月满身体僵木,脸色惨白如霜,似望着赵颂,又好似没有望着他,紧咬的下唇早已没了血色,再不见往日半分的意气和神采。
赵颂读不懂杜月满的情绪,只知他现在状态不对。
心下莫名懊悔,自责,心痛……
所有情绪绞缠在一起,犹如乱麻,分理不清。
情之所以,难以自控。
赵颂没能再忍住,轻轻握住了杜月满的手,“师尊,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好吗?”
杜月满回神,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别怕,我们已经出来了。”赵颂的声音带了一点轻微的鼻音,变得温柔了些。
赵颂看他模样,仿佛看到了午夜梦回时的自己,“其实,自我突破金丹以来,我便时常做梦。”
“只是不同于柳成锦,我做得梦更像是美梦。”
画面,宛若幻灯片般,崩塌重现。
赵颂眼中染上了一丝晦涩,凝眸望向杜月满时,泛着淡淡的水色,“我梦见了一个小孩子叫我云晨,语气亲昵,可是我却看不清他的长相。”
杜月满压下心中震天动地的诧异与欣喜,只勉强道:“你不用想那么多、一个梦而已,总归也影响不了你什么。”
“如果我说,”赵颂牙关颤颤,咬牙低声道:“能够影响,也无视不掉呢?”
赵颂看他半晌,缓缓勾了勾唇,“那是我渡劫时在雷劫下看到的一个画面,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做了个梦,可是……”
“谁又会在雷劫下睡着呢?”
杜月满不敢想象,万一随着眼前人修为升高,雷劫频繁,岂不是劈着劈着他就能把几百年前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杜月满呼出一口气,心里不由开始惶惶起来。
不论是他自己还是杜凌寒,从一开始就错了。
杜凌寒泄露天机,干涉下界。
桩桩件件干得哪一样都是罪不容恕,必死无疑之事。
而他杜月满是人修与天魔的混血之子,拥有不死不灭的肉身和无穷无尽的寿命,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却还不知足,硬要留下一个必死之人。
师兄,你不要怪我。
我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让我替你解决好一切。
……
见杜月满神情变换莫测,赵颂自觉转移话题道:“这是哪里?”
他和杜月满现在所处的地方竟是在一个精巧至极的树屋之内。
地方不大,却布置的简洁而清新,但见书架、木床、藤椅,和几只早已穿透地板的紫竹,椭圆的窗牖外,绿荫婆娑,鸟雀悠鸣。
赵颂问他:“那这里还在桃花谷吗?”
杜月满点了点头。
杜月满站起来,走到窗边,朝下望了望,眼神微微讶异。
这座树屋竟然建在了一棵苍翠欲滴的参天古树上,周围花影摇曳,纷红骇绿。
“凌云派以前的建派地址其实是在桃花谷的是吗?”赵颂问道。
归墟瓶里那块宝地,便是从前江行舟,云晨,解熠师徒三人生活的地方,是桃花谷的一部分。
杜月满实诚道:“我不知道,我没学过这个。”
看来还是得回去翻一下宗门史册才行。
方才幻境里那穿裙子的宋清,别人或许认不得,杜月满却是万分熟悉的。
正是那位顶顶有名、以半妖之身稳坐高台的妖帝。
天元道尊江行舟,恩爱非常却遁名匿迹的上仙,妖界现妖帝,人界小侯爷。
从幻境当中的画面来看,这几人明显关系匪浅。
那女上仙极有可能是当今妖帝。
在千年以前,人妖两族是互相友好,比邻而居的,大家一派祥和,其乐融融。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三个明明种族不同,却能够凑到一起。
可后来,又为何发展成了水火不容,且兵戈不止的局面呢?
莫不是因着江行舟和妖帝?
问题太多,将脑子都挤得快爆炸,杜月满忍不住伸手捻了捻眉心。
赵颂:“怎么了?”
杜月满放下手,朝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头有点儿疼。”
“刚出幻境,有点不适,现在已经好多了。”
说完,他挪步走到书架的位置,抬眼去看上面的藏书。
“《山海博物》、《三洞神符记》、《灵宝玉鉴》……”
杜月满顺着书架,从左侧慢慢看过去,然后目光一顿,“人间风物志?”
杜月满将一本本书,堆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坐在旁边。
赵颂俯身看向他手里的书:“什么鬼?怎么全是白页?”
赵颂:“修仙界就这点不好,什么都要来个密码才能读取获得。”
赵颂随手翻开了另一本,却仍是空白一片,别说字了,连半点墨迹也不见。
他不信邪地又翻了几本,却仍是一无所获。
赵颂嬉笑道:“我就不明白了,书摆在那里不就是给人看的吗?怎么还设置密码呢?真是大大的缺德啊!”
杜月满却突然脚步一顿,伸手指向他脖下锁骨的位置,问道:“这个东西你是何时戴上的?”
赵颂顺着他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吊坠,那吊坠呈泪滴状,晶莹剔透,熠熠发亮。
赵颂低头一看,才发现杜月满的脖颈上也有这东西。
杜月满有点怕这东西会对他们不利,便取了下来。
他将吊坠攥紧,探入了一道灵力进去,他脸色倏地一变。
——江行舟的气息。
“这东西有问题?”
赵颂拽下自己身上那条,仔细查看。
却见上面拂过一缕黑气,但很快就融入骨血之中消失不见,赵颂再定睛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两人再次戴上去后,就发现无论怎么用劲,这东西都纹丝不动,就跟长在脖子上了似的。
杜月满解释道:“这东西并无问题,我的灵力感应不到任何不妥。”
听闻此言,赵颂自己挑出一缕灵力探了进去,果真如杜月满所言,坠子里蕴含着纯净无比的能量。
杜月满:“也许,是我们与仙祖有缘,这坠子就是他送给我们的一个机缘。”
赵颂:“那你说这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绝世神器?比如只要拿在手里就能毁天灭地,大杀四方的那种?”
直接像灭霸那样,打个响指送敌人去超生不就好了!
忽然一阵风来,将摞在最上面的那本书翻的‘哗哗’作响,随着书页翻动,纸面上竟然渐渐浮现了墨字。
杜月满惊喜地转了过去,将那本书抓在手里。
不是说要秘术才能开启吗?这书怎么自己就开窍了?
杜月满合上书页,只见蓝底精致花纹的封面上,写着“灵宝玉鉴”几个大字。
赵颂去翻了翻其他书籍,却发现除了杜月满手里那本,其它的仍旧是一片空白。
赵颂皱了皱眉,“不应该啊?怎么就这一本开窍了?”
却正在这时,一只泛着银光的灵蝶,从一片春英里翩翩飞来,停在了杜月满的指尖。
他微愣,将灵蝶拢入手心,化成碎光。
“仙尊传来消息说,我们可以走了。”
赵颂捡起地上的书往自己的乾坤袋里塞。
结果他刚刚揣进一本,那书竟然自己从袋子里飞了出来,还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上。
赵颂:?
那书飘起来左摇右晃,像是在拿他逗乐子般。
那书哗啦啦翻着书页,在赵颂面前跳了个舞,却又灵活地绕开他的手,成精似的在树屋里来回窜。
杜月满尝试去抓,那书却干脆‘啪’的阖在一起,躺尸一样,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再拿起来时,连书页都翻不开。
赵颂不信邪地又抓了两本书,却发现每一本都有自己的小脾气。
要不就是懒洋洋地瘫着,时不时一下书页。
要不就是欢快地上下跳动,几本围成一个圈,把两人围在中间,转起了圈。
但就是不给抓。
两人都被惊住,纳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正在这时,刚刚那本显字的“灵宝玉鉴”却从地上飞了起来,自个儿就往赵颂乾坤袋里一窜,‘哧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紧接着地板突然开始剧烈晃动,像是空间受到挤压般,一寸一寸往里崩坏,原本跳着舞的书,也在一瞬间飞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不好,这结界正在坍缩!”
就在两人刚刚落地的一刹那,原本筑在树上的木屋倏然不见,一同不见的还有那棵参天古树。
周围桃花片片,旖旎多姿,刚刚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系统猜测:【那个树屋应该是自成一处空间,并不在此界之内,我们刚刚无意间触碰到了里面的禁制,才会被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