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口茶,也没有人送来一口吃食,江还像是被周家彻底遗忘,甚至,连烛火都是她自己点着的。
待到戌时,一更的梆子从街上传来,整个县城都安静了下来。
周家二进院子里置的是管事房与账房,以及宴客用的敦伦堂,没有主家人居住,是以,灯笼一早就被仆人熄灭,只在通往三进院子的道上留了明亮灯火。
仆人挑灯熄灯,无人记得敦伦堂里还有一个人。
戌时三刻,前院终于又有了人声,周家家主周善仁归来了。
仆人们提着灯,周善仁被簇拥着往三进院子去时,无意瞥见敦伦堂那处漏出些微光。
“怎么做事的?”周善仁停步,抬袖指向敦伦堂。
那可是周家的脸面,梁木雀替用的都是上好名贵的木材,最是忌讳火星子,这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有熄灯,也难怪他发问。
随行小厮冬炎立刻会意,快步跑过去,边跑边叱:“老爷询问,哪个懒货躲在里头?入夜不熄灯,出来受家法……”
其实沿路的灯笼都已经熄灭了,周围黑黢黢的,只敦伦堂透出点光亮,那是能摆八桌宴席的地方,人多的时候敞亮热闹,到了寂静夜里,幽微的一点光,说不上来的吊诡。
冬炎心里打着鼓,他这一路跑来发现并没有仆人应他,快到敦伦堂前,他也不由自主的放缓了步子,只把头往里头探,这一探不要紧,正见着一红衣女子背着烛影回头,吓得冬炎手中灯笼跌地。
“老爷!老爷!”
冬炎这一叫,周宅里里外外灯火先后亮起,不一会功夫,竟是灯火通明。
徐淑珍跨了两进院子赶到二进院时,还揪着柳白在骂,骂得却是:“你没教她规矩么?她当这里什么地方?我周家不是什么乡野小户,用饭有时,就寝有时,到了时辰,灯火也要熄的。”
柳白碎步跟着,不敢回嘴。
徐淑珍骂完了话,迎见周善仁立刻换了张笑脸。
“老爷,夜里霜寒重。”徐淑珍臂上搭着披帔,走到周善仁跟前,给他披上,“老太太又给惜寒添了个冲喜的丫头,我去应付就行,老爷累一天了,是先去祠堂上香,还是直接回院里歇息?”
徐淑珍闭口不提自己把人晾了一天,说完只盯着周善仁神色,周善仁生得一双浓眉深目,看人时,自带几分威严。他眯眸看了江还两眼,没吭声,径直往三进院子去了。
周善仁年轻时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子,无论什么日子,每晚都要去后院祠堂敬香,徐淑珍估摸他今日也不会例外,“冬炎、夏寒,还不快跟上。”
送走了周善仁,徐淑珍整了整神色,转向在敦伦堂等了一天,也饿了一天的江还。
小丫身体掩在堂内,手趴着门框边,只偏头露出一双大眼睛,怯怯的朝这边张望,模样还是很不错的,只可惜命不好,进了周家,就更是贱命一条。
今个,就是徐淑珍给她立规矩的第一天。
“快过来。”徐淑珍嗓音柔柔的,像慈母般朝江还伸手。
柳白喊道:“江氏,主母叫你呢!”
江还依言从敦伦堂出来,走到徐淑珍跟前,把手放进她手心,让她轻轻揉着,听她语重心长的说:“你今晚把老爷都惊着了,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虽然江还不知道自己‘哪样了’,但她乖乖认错,听徐淑珍又道,“依周家的规矩,今日你进了门就算是周家的人了。我本准备给你大肆操办的,但你是老夫人许给惜寒的,按她老人家的意思,惜寒常在病中,精神不济,你先进他的院子伺候着,若明年能有个一男半女的,一块风光大办也不迟。”
江还依旧顺从的点头,没有半句怨言。徐淑珍自然很满意,转头唤仆妇,“送江氏去鸣珂院,把人交给大公子吧!”
路过三进院的天井,江还抬头,墨蓝夜空被切成狭窄的矩形,天上没有星子,只一轮缺月当空。
三进院子东西两面分别住着大公子和四公子,中央有亭台水榭,曲水碧池环绕,不过夜里黑,除了太湖石瘦骨嶙峋的轮廓,旁的看不清楚。三进院的景致不错,但大公子住在第四进院子里,仆人走得快,江还无暇多顾,只能快步跟上。
过四进院,是一道鸳鸯回廊,月色透过漏窗落在回廊里,移步易景,可以见得,每一扇漏窗雕刻的图案皆不同,可惜江还没有时间细看,仆人已经领着她进了四进院,这里就是谢惜寒住的鸣珂院了。
按寻常大户人家,四进院子是给家主住的,可在周家,周善仁与周老夫人同住在第五进院子里,最安静的四进院子供谢惜寒一人独居。足见,谢惜寒在周家的地位不一般。
江还这般想着,已经被领到了主房门前。
透过窗户可见,屋中已熄了灯火,黑漆漆一片,不仅如此,鸣珂院中除了领路的仆妇和江还,寂静无人。
仆妇提着灯笼在门前徘徊片刻,到底是没敢去敲谢惜寒的门,转去东边耳房,扒在窗前轻喊:“木头,小木头。”
过了片刻功夫,一半大的少年揉着睡眼闪开了门缝。
仆妇立刻佧住门道:“给大公子冲喜的姑娘今日进门,你快把人接进去吧!”
“什么姑娘?”阿木眯眼看了看江还,想也不想,“不要不要,大公子不要人,送走!”
“你这孩子在说梦话吧?”仆妇拍了拍阿木脑门,“老夫人给大公子冲喜的,已经进了门了,岂能你说送走就送走?”
“大公子歇息了,太上老君来了也不见。”阿木没好气的要关门,仆妇见说不通,索性也甩手不管了。
“人我可是送到你鸣珂院了,要怎么处置,我可就管不着了。”
说罢,仆妇转身把灯笼塞到江还手里,头也不回的摸黑走了。
阿木已关了门,仆妇也走了,偌大的鸣珂院,只剩江还一人和一盏将要燃烬的灯笼。
江还又站了一会,改坐到门前石阶上,谢无量送她来前,还说她今日就能吃上珍馐美食了,谁成想她不仅饿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得喝。
江还对此没有多意外,也没有很沮丧,她从小颠沛流离惯了,也养成了石头砸不出点波澜的性子,换成旁的姑娘这会该哭了,她想的却是,趁着灯芯还没燃烬,她先把手暖暖。
灯笼里的蜡烛烧得只剩小拇指长,江还把它取出来,笼在手心里。今日她头一回穿红衣裙,谢无量说好看,好像她真是来嫁人似的,江还自己看不见,只知这衣裙中看不中用,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跟着谢无量,是用不起蜡烛的,此刻感受蜡滴到指腹,也是暖暖的。幽蓝的灯芯蹿起金黄色的火苗尖,江还拿指尖去捏,看火苗被压下去,又蹿上来,像做着小游戏,乐此不疲。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也要在手心燃烬时,三更的梆子敲响了,身后屋中隐约传来动静。
窗户透出光亮,江还回头,等了一会,见门露出一条缝隙,阿木语气冰冷,很是不情愿的说:“大公子起来喝水,叫你进去,别在鸣珂院冻死了,惹晦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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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