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足粘着香灰,在烛影里爬出一条污迹。蛛网勾缠着褪色的符箓与旌幡,碰一碰,抖出一蓬厚厚的老灰。
“师父,你那两张鬼画符只换到几块寿糕。你神机妙算,可算到今年的大劫?”
江还抖开草垫,铺在神龛下,捡来的芦草和麻衣编成的垫子,是他们冬日里最值钱的家当了。
江还环视四面灌风的道观,嘴边哈出口白气:“这鬼天气,我怕你还没病死,要先冻死了。”
今年天气奇冷,才至中秋,深夜已冷如凛冬。
“没有你师父算不到的。”
神龛垂下的破布当做帘子,谢无量钻进桌肚里,舒服的躺下。
“为师生平两大劫数,一是遇见你,另一大劫,在八十八岁呢!”
摆神龛的桌子朽了一截腿,江还找了一石块垫上,随后靠着一根桌腿坐下。
月光在破败的门槛上斜出一条银线,门外是盛大而空寂的夜,江还坐在黑暗里,慢慢嚼着冷得发硬的寿糕。
“师父,我们明天还去街上骗人么?”
“去!干嘛不去!”桌肚里传出来声,谢无量摸出身上的酒葫芦,啜了口小酒,说:“师父明日带你去卖身。”
翌日,阴云积叠,太阳也懒得露脸。
东大街上没了昨夜的热闹,街两道悬挂的灯笼也被撤下。
据说天没亮周家就派人来收灯笼,若有想留下的也可以,不过需花银钱买,三十文一个。
“三十文?这灯笼是在皇帝床头上挂过的?”东大街上最早开门的包子铺老板本还觉得这灯笼挺好看,准备拿回家,没想到居然要钱。
隔壁猪肉铺剁了几个猪蹄,拿着剔骨刀道:“还以为白送呢!这就没意思了。”
“明年想挂我铺子前,得给我二十文先!”此言一出,几个站在铺子前闲聊的人都笑了。
“你那铺子门前,周家老夫人今年都没挂灯笼,更不必说明年了。”
方才说话的是棺材铺掌柜,整条东大街,只他一间铺子,昨天没收到周家发的灯笼。
棺材铺掌柜不屑的甩袖子:“我这是在给你们抬价懂不懂?周家的灯笼挂在你们铺子前,挂了一夜,整个寿县谁不知道?他周家一文钱没花,把名声打出去了,今早又急着回来收灯笼。他哪是来收灯笼,他是来卖灯笼啊!”
棺材铺掌柜直摆手:“生意没这么做的,有出才有进,周家如此算计,生意早晚败落,早晚败落呦!”
周家收灯笼的人前脚才走,后脚街上就传开了话。
谢无量裹着铺盖,在街头支起的算卦摊子前继续睡大觉。
江还坐在招帆后,视线从旁边的棺材铺收回。
“师父,摊子摆在这,恐怕没生意吧?来打棺材的都是碰上新丧,万念俱灰的,哪有人打副棺材还顺便算个命的?不及去医馆门前,说不定有求平安符的。”
江还说的是实话,他们在这坐了这么久,一个光顾的客人都没有。
“算命能赚几个钱?”谢无量懒洋洋的翻了个身,“这位置多好。”
是好!棺材铺前摆摊,往来的路人都要多看他们两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卖身葬父呢!
江还百无聊赖的垂着眼皮,细数来往的靴履。
那日天色并不好,风也有些冷,江还饿着肚子数到天快黑时,一双黑色皂靴慢慢停在了她眼前。
“小道姑,请问何为‘棺生子’?”
“阴年阴月阴日生于棺木旁的棺生子?”江还下意识抬眸,顺着眼前深色长袍往上看,男子身形隐在黑色披帔里,看不真切,帽檐也压得低,在昏昏暮色与街巷的暗光里看不清脸庞,只能从声音辨别,他似乎笑了笑:“如此。”
“那你便是‘棺生子’的命格了。”
“我?”江还诧异,“我不是。”
男子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复又言:“你是!”
不等江还再否认,男子道:“周家要找一个棺生子命格的女子给长子冲喜。”
“冲喜?”这不是他们平日糊弄人的鬼话么?江还好笑的问:“听说周家大公子病入膏肓了,你想请我去当寡妇?”
“不,请你共谋。”
“谋什么?杀人催命的缺德事我可不干!”
江还理直气壮的说完,听见男子又低笑了声,虽是压着声,但不妨碍他鼻音有点好听。
“周家大公子活不了多久了,用不着你催命,你只需知道,你冲喜嫁的人,是周家的钱袋子。”
“照这么说,我嫁进门,等着升棺发财死相公?”
江还仰起一张笑脸,可惜窥不见对方神色。
街上往来行人车马嘈杂,无人在意的这一角落,两人有须臾的对视。
“事成,你分三成。”男子道。
“不行,我要五成!”江还伸出五指,准备讨价还价,岂料她刚脱口而出,男子便说:“好!”
江还咬牙,怎么感觉亏了呢!
“等等,再加一成,给我快要病死的师父。”江还竖起食指,斜了眼还在装睡的谢无量:“反正我师父死了,这一成也是我的。”
男子蓦然笑了笑,熙攘的人群与光影在他身后流动,即便看不清容貌,也能想象他嘴角弯起的弧度。
“你叫什么名字?”
“江还,千里江陵一日还的还。”
“江,还,”男子齿音低缓,“江还,成交。”
六成!就这么同意了?
只见男子抛出一金锭,被刚好伸懒腰的谢无量接住。
“这是定金。”说罢转身便走。
“喂?你还没说,你是周家哪个窃家贼?”
“进了周家,你自会知道。”
“那我怎么联系你啊?”
江还追出几步,却见男子越走越远,只有声音传来。
“不要联系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事成,带着钱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