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披星戴月匆匆赶来,天台之上,孟仁石早已摆好了满桌酒菜。刘远北见他满身伤痕,惊恐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又被你爹揍了?”
孟仁石没有正面应答,只淡淡开口:“先坐吧。”
刘远北只觉气氛异常。往日张扬鲜活的孟仁石此刻敛尽锋芒,垂着头,透露着远超年纪的沉郁与老成。
刘远北心头愈发不安,细致追问:“你是不是被别人打了?你跟哥几个说,我们替你讨回公道!”
“我要走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瞬间让刘远北怔住。
孟仁石凄然一笑,抬手指了指脸上连片的红肿与淤青:“不是我爹打的。你们应该听说了,陶琳前阵子在舞厅被人刁难,还被踹了几脚,好歹勉强脱身。那天我听说之后……”
“你说什么?!”
章雪瑶听罢又怒又痛,热泪瞬间滚落眼眶。
刘天伦看着孟仁石脸上的伤,已然猜到了后续。
“所以……你去找欺负她的人算账了?”
孟仁石轻轻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刚交手没多久,对方突然冲出来三个保镖,把我狠狠揍了一顿。要是那人没雇保镖,我早就……”
话至此处,一股力不从心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仰头饮尽杯中烈酒,自嘲一笑:“说到底,还是人家有资本请得起保镖啊……”
天台陷入死寂,唯有深巷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猫啼。
孟仁石抬眼望向星子疏淡的夜空,神色决绝:“以前我爹总劝我,让我跟着我老舅去北京闯荡。说实话,我一直舍不得故乡,舍不得你们。但我现在看清了,一直守在家乡,终究难成气候,一辈子庸庸碌碌,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举起酒杯,强撑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所以我想通了,等拿到高中毕业证,我就去北京。”
他抬手想与众人碰杯,可几人皆默然静坐,不愿举杯。他只好独自仰头,饮尽这满杯酸涩。
刘天伦身为穿越者,清楚所有人的命运——皆是半生起落、随世浮沉的寻常人。
往后他们仍会重逢,仍会像这样围坐对饮。可此刻这场送别宴,依旧让他心生感伤。
或许人生的真谛,从不是既定的结局,而是这一路斑斓跌宕的过程。
良久,王佳佳率先打破沉闷的气氛。她拭去眼角余泪,故作洒脱地开口:“你这家伙,典型的重色轻友!可谁让你是我们的朋友呢?再舍不得,也不能阻拦你的前路。来,我们一起举杯,祝你前程似锦!”
几人酒杯相碰,清脆声响,宛如叩响人生新阶段的钟声。
今夜这场离别,让所有人骤然读懂了成长的真相:成长便是褪去天真愿景,各自奔赴遥遥前路。
酒尽人散,夜色沉沉。刘远北陪着章雪瑶,缓步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陶琳被迫放弃热爱、孟仁石为情背井离乡的遭遇,依旧萦绕在她心头。望着前路绵延错落的屋舍,她轻声感慨:“远北,陶琳丢了她的理想,仁石也被迫远走他乡。有时候我真觉得,在时代洪流面前,我们真的太过渺小了…”
刘远北闻言,轻声劝慰:“世事本就没办法规避。人也总是会变的,这是常态,不必太过悲伤,我们要学着接受。”
章雪瑶忽然转身望着他,语气笃定:“我不会变。那你呢,你会变吗?”
刘远北深知世事无常,他竟一时无从作答。
见他面露犹疑,章雪瑶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淡淡一笑:“算了,不为难你了,这问题,确实太难答了。”
距离开学尚有一周光景,做家教的这些日子,王思悦总觉得章雪瑶变得愈发沉默。但她只当她是备考疲惫所致,未曾多想。
高考日益临近,二人分别的日子马上就到了,王思悦愈发珍惜起朝夕相伴的点滴时光。她原本算着,二人尚有五六日相处的时光,可变故却骤然降临。
这天,章雪瑶正专心为王思悦辅导课业,王母忽然推门走进卧室,轻声道:“雪瑶,楼下有人找你。”
章雪瑶下楼来到客厅,竟见邻居郑姨立在门前,眉头紧蹙,额头上满是冷汗。
章雪瑶心头莫名一紧,快步上前:“郑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郑姨一把攥住她的手,泪眼婆娑:“雪瑶,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去医院,你妈出事了!”
章雪瑶瞳孔骤缩,再顾不上分毫,跌跌撞撞跟着郑姨冲出家门。
小阁楼上,王思悦凭窗目送她离去。那一刻,她忽然读懂了离别——门外是艳阳天,章雪瑶好像就这样走入了时光深处。
张雪遥穿过医院重症区嘈杂纷乱的人群,来到了紧闭着的手术室门前,门上绯红的“手术中”令她倍感焦灼。
在家属等候区里,章东来正埋头痛哭。刹那间,章雪瑶心神溃崩,周遭所有喧嚣尽数隔绝耳畔,只剩一阵尖锐的耳鸣。
她抱着弟弟焦灼等候许久,手术室的大门终于缓缓推开。
姐弟二人立刻上前询问情况。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擦去满头汗水,松了口气:“手术很成功。再晚送来片刻,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病床上,孙梅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守在床边的一双儿女,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我刚才……好像走到奈何桥边,看见孟婆了。排队的时候,我一直求我供奉的菩萨保佑我……可没有,没人救我。就在我快要喝下孟婆汤的时候,我又活过来了……”
章雪瑶心底轻叹母亲的执拗,生死关头,竟还执着于她的封建虚妄。
孙梅缓了缓气息,慢慢回忆起昏迷前的情景。
撞她的司机并未逃逸,反而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一路随车护送她到医院。
昏迷朦胧间,她依稀听见那人说:“大姐你放心,该担的责任,我一分不落。我要是跑了,那我这场作风就成为一场定论了。以后若是我的家人遭遇危难,遇上逃逸之人,那就是活该。”
想起此处,孙梅满心庆幸:“真是万幸,遇上了个好人。”
章雪瑶闻言心头酸涩,忍不住反驳:“妈,你才是受害者,你怎么替他说起来话了。”
孙梅轻声感慨:“我只是忽然明白,哪有什么济世佛陀,各凭良心罢了。”
“各凭良心……”
这五个字在章雪瑶心底反复回响,她仿佛瞬间通透,悟到了几分人世道理。
当夜月色澄澈,清辉洒满病房。章雪瑶静坐在床前沉思,孙梅则温柔凝望着女儿。
母女二人难得地促膝长谈。
“闺女,当年我想高考都没机会。现在时代好了,高考恢复了,你想考去哪所大学?”
章雪瑶语气坚定:“我想考湖南师范大学。”
孙梅却会错了意,欣慰笑道:“听说师范不收学费的,我闺女就是乖,事事都替家里着想。”
“妈,我不是因为……”
章雪瑶急忙想要解释,孙梅却自顾自继续说道:“你弟弟还小,我和你爸年纪也大了。你是长女,以后要多担待,多照顾弟弟,家里以后还要靠你撑着。”
章雪瑶闻言,没有反驳,只扯出一抹酸楚的苦笑。
第二天清晨,章雪瑶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刘远北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走了进来。
章雪瑶的眼中瞬间漾起惊喜,起身唤道:“远北,你怎么来了?”
刘远北将水果和牛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温声解释:“我听我爸说孙姨住院了,我以父之名前来探望。”
章雪瑶心知肚明,所谓替父探望,不过是他的借口。他真正牵挂的,从来只有她一人。
孙梅笑着招呼他:“孩子,你说说话,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快坐快坐。”
刘远北落座后,一边翻着书包一边问道:“我给弟弟也买了点东西,他人呢?”
一旁写作业的章东来听见“礼物”二字,瞬间喜上眉梢,扔下纸笔快步跑过来。
他满眼期待:“北哥,给我带啥好东西了?”
刘远北当场愣住,满脸错愕:“你……你就是雪瑶的弟弟?”
从前在学校闲聊时,章雪瑶常说弟弟心智幼稚,像三岁的小孩。所以,刘远北一直以为章东来是个懵懂的孩童,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才懂那话原来是贬义的调侃。
因此,刘远北就只在小卖部里买了一个奥特曼的玩具…
章东来见他支支吾吾,以为他是害羞了,便主动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你喜欢我姐了!本来还想多考察你几天,没想到你这么懂人情世故。行,以后我勉强喊你声姐夫吧。姐夫,礼物呢?是吃的还是玩的?”
刘远北慌乱地翻起书包,顿然急中生智,掏出自己尚未写完的寒假习题册递了过去。
他故作郑重,朗声说道:“听说你姐说你还有两年就要高考了,我特意给你带的高三习题,上面都是我标记的重点,你提前预习预习,打打基础。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病床上的孙梅见状,向章雪瑶问道:“远北这孩子这么注重学业啊,他成绩肯定特别优秀吧!”
章雪瑶只能尴尬地笑了两声。
章东来在他身后挥了挥拳头,咬牙暗骂:还想当我姐夫?这辈子打光棍去吧!
窗外落日温煦,柔光穿透帘隙,落在刘远北清隽的侧脸上。章雪瑶静静望着他,心头漾起半生难得的温柔缱绻。
刘远北陪着孙梅闲谈了几句后,就将章雪瑶叫出了病房。他的眉眼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郁。
“雪瑶,这几天家里有任何事,你随时找我,我随叫随到。还有……”
他挺直脊背,目光澄澈而坚定:“那天你问我的问题,我想明白了。你喜欢现在的我,那我就永远不变。我不会辜负自己,更不会辜负你。”
任时代更迭、世事翻涌,此刻的他,只想奔赴年少赤诚的热爱。
纵使世事如云苍狗、变幻无常,他也要做她永不陨落的太阳。
走廊尽头浸染着沉沉暮色,疲惫紧绷的章雪瑶,望着逆光而立的少年,心底终于落满宁贴与安稳。
章雪瑶从病房里取出一罐亲手折的纸星星,还有一本密密麻麻标注着重点的习题册,递到了刘远北的手中。
她眼神真挚,字字真心:“远北,好好读书。我希望我们能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刘远北静静接过两样东西,如同接过此生绝不背弃的信仰与约定。
恰逢此时,走廊里响起收音机铿锵苍凉的戏曲唱词。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迈病人坐在轮椅上,静静听着《霸王别姬》的戏文——
“汉兵已掠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