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以来,刘半天在求职上屡屡失利,本是正式事业单位出身,这份声誉让他即使在下岗步入社会后,依旧夹带着心比天高的傲气。
为了多赚钱,他没有参加下岗再就业培训,而是东奔西走地寻找新的工作。但是,工资低的他瞧不上,工资高的也瞧不上将要步入晚年的他。
直到有一天深夜,他被窗外的轰然巨响吵醒。
他抬头望去,只见在华钢工厂的方向,那座他最熟悉的高楼颓然坍塌了…
夜色静谧,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傲骨碎裂的声音。
生活的窒碍难行让他不得不委身于保卫科长所说的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于是翌日,他便来到了此处。
求职的人如过江之鲫,大多都是自己从前的工友,他们已没了往年的朝气,各个垂头丧气。
报名处一个光头大汉叼着香烟对有序排队的工人们不断吼叫:“你他妈能不能写快点!不认字啊!下一个赶紧签,别磨磨唧唧的!”
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刘半天偶然看到一位与人群格格不入的中年男子,他在队列中始终保持着明朗的笑意,好似心怀坚如磐石的希望。
而在不远处的办公室内,膘肥体壮的企业主任正沉思着观望窗外的一众工人。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瘦子扛着一件沉重的麻袋走了进来,他对主任讲道:“主任,老板交代的事我完成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他将包裹在地上摊开,一股发霉的铁锈味瞬间充斥了整座办公室。
主任捏着鼻子走上前,看着一件件老旧的施工工具,忍不住问道:“你这都是从哪搞来的?你确定是二手的嘛?我怎么看着像破烂啊…”
“老板不是为了省钱嘛,这都是我从老工厂里收购来的,价格已经降到最低了,但您放心,他们厂长说了,绝对耐用!”
听着瘦子嘹亮到“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嗓门,主任是即气愤又无奈,他悄声警告道:“以后谈这事的时候小点声,你真想让外人听到啊!我可警告你,现在政府的监管部门查的严,你可别出门给我到处乱说!”
瘦子挠着头,卑驯地放低了声音:“知道,知道。”
合同签罢之后,施工工头将一群人领到了一处宽敞的空地,他刚要缕述安规,就看到了这群人无精打采的模样。
他疑惑地问道:“你们…没干过这一行啊?”
众人懒散地回应:“没有啊,我们之前是工厂的工人。”
工头猜出了大概,他没再过多言语,引领着众人进入了施工现场。
地基还没打稳,首先要做的就是运砖,垒砖与水泥活儿。
他们各司其职,流着血汗不间断地忙活了一中午才得以等到了午饭时间。
刘半天端着饭盒坐到了那位乐观男人的身旁,闲叙道:“兄弟,叫什么啊?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啊?”
男人擦了擦嘴,热切地答道:“我叫陶谦,以前在米厂上班,这不下岗了嘛,如今干木工全当是转行了,说实话,这工地里的电锯是真难用啊,时好时坏的…”
刘半天睁大双目,惊讶道:“米厂可是个好单位啊,待遇好,工资又高,诶,你家几个孩子啊?”
提起孩子,他的招牌笑容更加深邃了。
“一个闺女,高三了,舞蹈跳的贼棒,下半年还要去大城市参加比赛,我就想着吧,上半年努努力,为她攒些钱。”
刘半天由衷嘉许:“真佩服你!我家也有一个…”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自来熟的工人插嘴搭话:“你们家的孩子都真不错,男孩有男孩样,女孩有女孩样,我家那个男孩一天到晚娘们唧唧,留的长发都快盖住□□了,简直分不清是男是女啊。”
这句玩笑话,让陶谦与刘半天捧腹大笑,身心也随着舒畅了许多。
可很快,工头开始便朗声催促起来:“到点了,到点了,都起来干活了!”
明明是春天,可烈日如火,刘半天一边擦拭着汗水,一边竭力推送着装满转头的推车。
忽地,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嘶厉地惨叫,所有工人皆循着叫声望去,只见老陶正捂着血如泉涌的手指痛到面容扭曲。
而满是尘土的工地上,竟滚落着半截被电锯隔断的手指…
有懂行的维修工人一眼就看出了电锯的端倪,他愤概地大吼道:“我操!这电锯有些年头了!里面的零件几乎快要烂完了!这的老板到底怎么搞得?大家伙!赶紧给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打电话!”
主任与小瘦子闻声赶来,瘦子看到眼前这一幕,顿然明白自己被骗了。
或许那些厂长们也同样是为了赚钱,并未将厂里的二手工具卖给他们,而是随便找了一些破铜烂铁“化废为宝”的大赚了一笔…
当下,竟突然诡异的刮起了一阵狂风,沙砾飞尘让所有人都睁不开双眼。在这恶劣的气象里,惟有城中一座固若金汤的舞厅不受影响。
厅内,一大群人正端着酒杯,酣笑地观赏台上裸露的舞蹈。
而在后台的化妆室里,陶琳正神魂不安地望着镜子里已被胭脂俗粉装扮好的自己。
舞蹈比赛的日子近在咫尺,可就在前几日,她从生活的种种拮据迹象里窥探出父亲下岗的状况。
她明白,家里已再无闲钱让她去大城市参加比赛了。
一筹莫展之际,她的一位舞蹈老师给她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座舞厅正在斥巨资招揽舞者,恰好女学生又是首选,等她在这赚了钱后,既可以补贴家用,又可以毫无约束地去参加比赛。
可真当到了此地,她渐渐地发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古怪。这里的装潢与放浪形骸的顾客们总给她靡靡之感。
但在金钱与舞蹈面前,她已顾不上什么利弊,甘之若饴的一头扎进了这未知的巢穴。
她正补着妆,一位娉婷袅娜的旗袍女子推门而进。她用嫉恨的目光瞟了陶琳一眼,便一声不吭地坐在了自己的梳妆台前。
其余的几位女人见她归来,急不可耐地打听道:“莺姐回来了,今天咱们场内来没来什么大老板啊?”
莺姐用口红将干涩的嘴唇涂抹均匀后,答道:“咱们这哪有什么大老板啊,人家老板都忙着去提升市场经济,促进社区发展了,来咱们的这都是一群装阔的三教九流。”
陶琳心头一震,无助地望着镜子中被华服紧紧束缚的自己。
等那几位说闲话的女人出门演出后,莺姐忽然正色起来,口吻含有敌意地向陶琳问道:“你还是学生吧。”
陶琳点点头答道:“嗯…对…”
莺姐将抽屉奋力朝里一推,起身走到了她的身前。这番近距离地观察,让陶琳发现了她手掌上布满的老茧。
“我警告你,学生就应该去做学生该做的事,别想着过来跟我们抢生意,若你还有攀龙附凤的念头,趁早打消,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说破天也轮不到你。”
看着莺姐寒光毕露的目光,年齿尚幼的她不禁胆怯地咽了咽口水。
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可已经来不及了,下一场舞蹈表演就是她们,她只能跟随着一众女学生惴惴不安地登上了舞台。
莺姐坐回观众席并点上了香烟,她透过腾起的烟雾观望着台上的学生们。她的眼波中显露出无比复杂的情绪,有嫉恨,有羡慕,也有些许的心疼…”
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大腿正被一只粗糙的手掌肆意摩挲。她抬起媚眼,正好撞上了男人色眯眯的目光。
“莺姐,你这大腿是真壮啊,像个干农活的汉子,我就好奇了,你没干这行之前究竟是干什么的呀?”
莺姐故作柔弱地嗲声道:“我呀,就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女子,家里还欠着赌债呢,你这么好奇我的身世,莫非是想娶我过门喽?”
男人眼中的**顿然消失,且将那只不安分的手也收了回去…
陶琳敷衍塞责地跳完了舞蹈,刚想着下台后赶紧逃离这危险之地。但没想到,台上的主持人突然发话道:“各位来宾,请挑选你们的舞伴。”
台下响起的狂笑宛若野兽贪馋借物地嘶吼。
陶琳在心里极力安慰着自己:“不过就是伴舞,跳完就能拿着钱走…跳完就能回家了…”
莺姐低下头摆弄起旗袍的边角,嗟叹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哦。”
伴舞的过程里,陶琳感觉身前这个膘肥体壮的男人总在有意无意地触碰自己。在快要结束时,他竟得寸进尺的一把抓在了她的□□。
陶琳奋力挣脱开,警示道:“你别碰我,否则要你好看!”
男人先是一怔,随后用污言秽语骂道:“怎么,赚了钱你还想当烈女啊。”
“我呸!就你这种狗东西我…”
话还未说完,男人一击狠厉的巴掌直接甩了在她的脸上。陶琳也不甘示弱,反手也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可惹怒了他,他不遗余力地一脚将她踹在了地上。
陶琳伏地哀嚎着,她听到周遭响起的都是这群男人戏谑地笑声。
莺姐本想着视而不见地离场,可不经意地回头,地上年轻女孩的含泪双眼竟让她的内心泛起了某种波澜。
莺姐原以为自己早已在这声色犬马的风月场里麻木,可当这座漆黑的“囚笼”中再一次透进曙光,且又将要把它扼杀泯灭时,她的心中突然有些不忍,而周遭男人带有觊觎意味地笑声,更是让她心中没来由的悲愤。
她闭紧双眼,拼死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刚想着移步离开,竟又听见了人群中响起的一句:“这女娃子真不错,我还真想尝尝她的鲜美,哈哈哈。”
莺姐乍时睁开了双目,嫉恨于此时全都灰飞烟灭,所剩的就只有对女性遭遇的共情。
她回首笑咪咪地冲进了人群。
“哎呀,大哥咱可不能和这种傻女儿斗气儿,万一伤坏了身体,我们这些被你临幸过的姑娘们可又该心疼了。”
莺姐用一套柔情蜜意的俏皮话安抚好这位大哥后,转过身对陶琳斥道:“还不赶紧滚!”
陶琳真挚答道:“谢谢。”
莺姐垂低眼帘,不敢再去触碰她炽热虔诚的目光。
“别磨磨唧唧地,滚蛋!”
她望着陶琳走向大门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自怜的委屈。
从内场到门外不过一蹴而就,可于她而言却是倾尽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大哥将肥大的手掌搭在了她瘦窄的肩膀上,笑道:“莺姐会打麻将吗?三缺一,跟着我们去屋里玩会?”
莺姐摇手婉辞:“纸牌之类的项目我都不太会,这样,我唱歌还可以,一会儿给你们助助兴…”
今夕星汉灿烂,陶琳轻踏着月色,踉踉跄跄地行走在归途。她只拿到了今日的工资,可几百元钱全然不足以支撑她的志向。
她眼中烁闪着势不可挡的坚决,无论如何,她还是要继续凑钱参加比赛…
回家后,她躺在床上依旧默念着这份执念,直到一阵困意袭来,她刚要阖眸入睡,就听到客厅内传来一阵微微地开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