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第15章 《霸王别姬》

因为张国荣电影上映的原因，让原本寥落的影院在今日门庭若市。可即便冗长地等候，也未能磨去大家想要一睹风华的激情。

在这百人欢喜的情景里，却只有一个人默不作声地蹲在角落。王佳佳悲痛地望着手里买错的影票，她原本想看的是《古惑仔》，可在经过漫长地排队等待之后，竟因一时疏忽买成了《霸王别姬》…

她看着犹如长龙的买票列队，心中甚感无望。

但好巧不巧，她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将近到了十一点，刘远北和章雪瑶才终于购得了影票。

他们的一只脚刚刚踏入影院，刘远北就机敏地感觉身后好像有几个人在尾随着自己。

他猛然转过身，看见了两张最为熟悉的笑脸。

“你俩…是干啥来了？”

刘天伦干咳两声，故作镇静地答道：“明知故问，哥哥的电影在我们这里上映了，我必须要来捧场啊。”

王佳佳对刚才的纰漏羞于启齿，信口开河地说道：“早就听说《霸王别姬》是文艺片…你别看我平时比较彪悍…但我还是有一颗欣赏文艺的心。”

她走上前，不容分说地搀住章雪瑶的胳膊，诉说道：“雪瑶，我们两个女生坐一起，我正好给你聊聊我昨天碰见的那件事，快烦死我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横插一脚的电灯泡，刘远北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他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四人落座后，刘远北刚要同王佳佳商量一下换位置的事，就被刘天伦先行一步打断了：“佳佳，你和雪瑶朝旁边挪一下，我想和远北坐在一起。”

待王佳佳允许后，刘天伦就毫不见外地坐在了椅子上。

刘远北怒目圆睁地瞪着他，低声质问道：“羽儿！佳佳没点眼见儿，难道你也没有吗？我今天为什么没喊你们几个人出来一起玩，不就是想和雪瑶单独约会嘛。”

刘天伦佯装彻悟地点了点头：“昂，我懂了。”

刘远北猛一拍大腿，迫切说道：“这不就对了吗，兄弟，为了你哥的幸福，给我借过一下吧。”

“那就更不行了。”

刘远北心中虽有些狐疑，但他也相信刘天伦并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他尽量秉持着体谅的心态向他询问：“今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话落，影院里的灯光全部熄灭，屏幕上，程蝶衣和段小楼缓缓从幕后走出。段小楼看着故人程蝶衣手持的宝剑，感物伤怀地说道：“咱哥俩也得有十年没见过面了…”

刘天伦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荧幕，严肃地说道：“你只顾追求她，你完全忽略了未来。”

刘远北并不明白他这段话的意思，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天伦转过头，严肃地看着他，说道：“我问你，就凭你现在的学习成绩，再加上你的惰性，你以后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别觉得刘叔把路都给你铺好，你就可以坦荡地坐享其成。我再给你说一点，这几天新闻上都在播下岗的事，我一叶知秋，我们这个地方在不久也会遭遇到这场风波，所以，不仅是为雪瑶，也为自己考虑一下。”

刘远北显然是不信的，自家老爹手里的铁碗饭快捧了半辈子了，哪能说没就没。

他听不惯刘天伦这番牢骚，满不在乎地说道：“少年就应该享受当下，享受青春，整天忧虑未来，累不累啊。”

听着刘远北幼稚地回答，他再不急于劝说，身体朝后一仰，准备闭目睡上一觉。反正，今天这个座位他是占定了。

荧幕上，段小楼将菊仙搂在怀里，冲程蝶衣说道：“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场内的观众不胜唏嘘。

但刘远北的心神却始终都没有放在故事里，他一直都在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章雪瑶。

她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扭头看来，两人恰好相视。

刘远北因为羞涩，赶紧收回了视线。

章雪瑶像是意会到了什么，对王佳佳告知了几句话，便低着头来到了刘远北另一侧的座位上。

“远北，我刚才见你一直在盯着我看，是有什么事吗？”

他盯着章雪瑶莹润的双眸，竟有些心猿意马：“那个…没事，就是想看你开不开心。”

章雪瑶眉眼弯弯地笑道：“我当然开心啊，远北，哥哥的演技简直绝了，真不愧是是风华绝代。”

章雪瑶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自己偶像的盛誉，刘远北就坐在一旁，认真聆听着她的心声…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卢桥早已受够身旁这对蜜里调油的小情侣。

他四下张望，准备重新寻觅一个合适的去处…

猛然间，他看到了那张令自己这几日念念不忘的面孔——王佳佳！

他喜不自胜，赶忙离座，奔向了王佳佳身旁那个被章雪瑶留出的空缺座位。

他正想将沉睡的王佳佳叫醒，但一旁的大妈却不合时宜地向他问道：“小伙子，这女主演真漂亮，是不是巩俐呀？”

卢桥随口敷衍道：“是的阿姨。”

“我真喜欢巩俐啊，我给你说小伙子…”

卢桥赶紧向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轻声轻语地道：“阿姨，我一会再和你聊，我这有点事。”说完，他指了指身旁的王佳佳。

这大妈顿时来了兴致：“哎呀，小伙子，你是不是喜欢这闺女啊，我给你说，你姨在村里可是鼎鼎有名的媒婆，交给我！”

还没等卢桥拒绝，她就一意孤行地探出手，拍了拍王佳佳的胳膊。

她醒之后，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大妈，问道：“姨，怎么了？”

大妈激情澎湃地叫道：“这小伙子想给你处对象！”

这嘹亮的大嗓门彻底引起了周遭观众的不满。

王佳佳皱起眉头，打量着身侧无地自容的少年。片刻，她终于想起了他是谁，惊讶地说道：“你就是我上次决战那三个小混混时，冒死过来帮忙的帅哥吧？”

卢桥大喜若狂：“我去！你还记得我！还叫我帅哥…”

王佳佳欣赏地说番：“虽然你那天没帮上什么忙，但我确实是佩服你的勇气呀。”

说完，她抱拳向他聊表江湖礼仪。

卢桥心花怒放地挠着头，傻笑道：“我不是想和你处对象，我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王佳佳平日就爱结交一些仁义侠杰，她见卢桥很是符合他交友的标准，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当然行啊，我就喜欢你这种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豪气。”

刘天伦被影片里的一声巨响吵醒。他坐直身子，向周遭环顾，顿时瞠目结舌。

左侧，章雪瑶正在和刘远北谈天说地，右侧，不知从哪冒出一位男孩正不怕死地搭讪着王佳佳。

他夹在中间，仿佛一个影院的电灯光都被他一个人承包了。

他捂着脸，心中叹恨不已…

因为实在忍受不了这两对儿给他带来的烦闷，只能默不作声地离开座位，到门口透气去了。

影院外飘落起霏霏细雨，刘天伦在去厕所的路上，不经意间看到几个人正围聚在一片空地上谈论着什么。

他们一个个轻裘肥马，双手负后，满嘴的别样口音很像是一群来自外地的大老板。

刘天伦并未在意，全当是一件平常事…

伴随着影片中的一句：“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那位饱经风霜的戏子，终是在他热爱的戏台上自裁。所有的喧嚣与繁华转瞬成空，故事就此尘埃落定。

他们一行人随着纷杂的人潮走出影院，竟发现外面已暴雨如注。

王佳佳望着眼前的雨幕，感伤地讲道：“我突然想起了《古惑仔》里陈浩南领着小结巴在雨中狂奔的情景，可惜最后不得善终啊…”

卢桥被《古惑仔》这三个字搞的心乱如麻，他急忙劝说道：“佳佳，这种电影可不能看，不仅血腥还暴力。”

王佳佳不屑一顾，反驳道：“那请问我们急公好义的卢先生平时都喜欢看什么高尚的电影呢？”

卢桥向遥远的天际张望，那在累累黑云中倔强欲现的日光，不禁让他心荡神迷。

“初中时非常喜欢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到现在都谨记着，所以我的理想就是能在以后成为一名为百姓服务的人民警察。”

王佳佳端详着他瘦弱的身材，嘲笑道：“得了吧，你瘦的像只支火柴棒，你还想当警察？”

卢桥不服气地撸起袖子，向她展示起自己微微隆起的肌肉：我这些天可一直在练着呢，我倒觉得效果显…诶？”

卢桥看到不远处的花坛旁，有一个不知被谁遗落的牛皮钱包。他走上前将钱包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标记着姓名和电话的名片。

“牛佑生…”

他施善心切，走向售票处寻求影院员工地协助。员工用桌上的座机打了一个电话。

没过多久，名叫牛佑生的失主就从影院里焦急地走了出来。他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手腕上戴着一个价格昂贵的名牌手表，看样子应该是位身价富庶的老板。

牛佑生铭感五内，向卢桥连连道谢，甚至大气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了他。

卢桥婉言谢绝：“叔，真不用了，我应该做的，您赶紧收好，下次别再弄丢了。

牛佑生看着眼前乐善好施的少年，钦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夸赞道：“小子不错，日后必成大器，叔几个月后会在北环路附近开办一个购物商店，到了之后就提我牛佑生的名字，我们全场给你打五折！”

卢桥在他的这段话中发现了端倪：“叔，北环路附近全都是工厂，你们怎么想着在那里开办？”

牛佑生没有作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此时风停雨歇，阴云密布的天空显露出霁色。不远处的王佳佳朝他呼唤道：“卢桥，快走吧，过一会儿雨又要下大了。”

卢桥冲牛佑生道了别，转身朝王佳佳的方向奔跑而去。牛佑生目送着少年挺拔的背影，眼里充满着欣赏。

这时，一只蝴蝶栖落在牛佑生的左肩上，因为今日有重要事务，临行前他特地换了一套崭新且金贵的服饰。经过这只蝶虫的沾染，他怒从心起，用戴着佛珠的左手将蝴蝶掸落在地。

蝴蝶在泥水中挣扎了半晌才得以重新飞翔。

它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飞着，飞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屡试不爽地落在了一位少年人的肩膀上。

卢桥见它满身泥渍，忽生恻隐，便拿出手纸，小心翼翼地为它擦拭起翅膀。

秋天的蝴蝶，周而复始的栖落，好似是一种既定的因果宿命。

今日的他们谁也不会知道，将来的卢桥和牛佑生会成为斗争半生的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