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却也比往年都要冷冽。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洛尘端坐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如寒潭般深不见底,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殿下,跪了一地的官员,为首的正是当朝太傅,也是世家大族的领袖——王肃。
“陛下!臣等死谏!”
王肃须发皆白,手中高举着一本奏折,声音悲愤激昂:“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理应在内廷修德,以母仪天下。如今娘娘不仅协理朝政,更要插手江南盐铁之务,此乃乱了阴阳,坏了祖制!若陛下执意如此,臣愿撞死在这金殿之上,以谢先帝!”
“臣等附议!死谏!”
身后一片附和声,此起彼伏,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洛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死谏?”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太傅若是真想死,朕成全你便是。来人,拖下去,赐……”
“陛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洛尘的杀意。
屏风后,谢兰因缓步走出。
今日的他,并未穿那身象征着皇后尊荣的凤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显得身姿挺拔如松。他面色平静,仿佛殿下的逼宫与他毫无关系。
他走到洛尘身侧,并未跪拜,而是自然地伸出手,替洛尘将案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了一杯热的。
“太傅言重了。”谢兰因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王肃,“江南水患,百姓易子而食,盐铁私贩横行,国库空虚。陛下忧心国事,欲派人彻查。太傅身为帝师,不思为国分忧,反倒在这里拿死来威胁陛下,这便是太傅所谓的‘忠’吗?”
王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谢兰因!你不过是个靠色侍君的佞幸!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这江南盐铁,乃是我等世家的根基,岂容你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
谢兰因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讥讽。
他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肃。
“太傅可知,这大洛的江山,有一半是谢家当年拼死打下来的?太傅可知,如今边关驻守的三十万大军,有多少将领是我家父当年的学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本宫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便不是来做什么摆设的。”谢兰因微微俯身,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王肃,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太傅若是觉得本宫碍眼,大可以试试,看看到底是本宫先倒下,还是太傅的九族先上路。”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谢兰因这**裸的威胁惊呆了。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谢大人吗?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
洛尘看着身侧之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谢兰因的手。
谢兰因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王太傅,”洛尘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皇后说得对。朕的江山,朕想怎么治,就怎么治。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若是觉得活腻了,朕不介意送你们一程。”
王肃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退朝!”
随着王德全一声尖细的嗓音,百官如蒙大赦,狼狈退去。
待大殿空无一人,洛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了龙椅上。
“兰因,你刚才的样子,真像只吃人的老虎。”洛尘笑着调侃,手指却紧紧攥着谢兰因的手,不肯松开。
谢兰因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抽回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陛下若是再这般纵容他们,这皇位怕是坐不稳了。”
“朕有你就够了。”洛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不过,王肃这条老狗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江南那边……”
谢兰因神色一凛:“江南盐铁之弊,已积重难返。那是世家的钱袋子,若不彻底斩断,大墨必亡。臣,愿往江南一趟。”
“不行!”
洛尘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眉头紧锁:“江南现在是龙潭虎穴,你此去凶多吉少。朕不能让你去冒险。”
“陛下。”谢兰因看着他,目光坚定,“朝堂之上,陛下需要清洗,但这把刀,不能只砍向文官。江南之行,必须有人去。臣是最佳人选。”
“朕说不行就是不行!”洛尘突然提高了音量,一把抓住谢兰因的肩膀,眼中满是焦躁与不安,“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人!朕怎么能让你去那种地方送死?”
“洛尘。”
谢兰因忽然唤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洛尘紧绷的脸颊,眼神温柔而深邃。
“你信我吗?”
洛尘一怔,看着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
“我信。”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但我更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洛尘低下头,额头抵着谢兰因的额头,声音沙哑,“兰因,这天下没了可以再打,但你没了,朕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谢兰因心中一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傻瓜。”他轻声呢喃,“我是去查案,不是去送死。况且……”
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我有词轩,谁能伤得了我?”
洛尘看着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塞进谢兰因手中。
“这是朕的私兵‘玄甲卫’的调令。到了江南,若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洛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杀无赦。哪怕是把江南翻个底朝天,朕也在所不惜。”
谢兰因握紧那枚还带着洛尘体温的令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臣,遵旨。”
窗外,春雷乍响,一场倾盆大雨即将落下。
而这场雨,将彻底冲刷掉大洛表面的浮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龙蛇起陆,风云变色。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