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水榭一半枕着岸,一半悬在碧波之上,正对着园中的八角亭,晏净安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自然垂落静静立在水榭边,脊背挺得端正,却掩不住身形清瘦,肩线微微收拢,风一吹,宽大的衣袍便空落落晃一下。
他苍白的侧脸浸在朦胧晚风里,眺望着亭中那两抹亲近的身影,面色平静,隐在衣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捏紧,干瘦的手背青筋盘桓,像是紧缚住他心的荆棘枷锁。
“世子,当真……要如此吗?”苍术握紧了剑柄上垂落的剑穗,目光飘向亭中,又落在眼前单薄的身影上,神色凝重。
晏净安不答,只伸手接过一片飘零蜷缩的枯叶,凝眸看了一眼,轻吹了口气,枯叶垂落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不过眨眼便恢复了平静。
不远处的水面浮着两只鸳鸯,互相依偎,缠绵悱恻,而在它们身后是那一对佳人。
如若不是他横插一脚,想必他们也会如此吧。
让人艳羡的应是他们才对。
晏净安疲惫地合上眼睛,压下那股不该出现的酸涩,强行扯出一抹释然的笑,“决明装作伙计在林意远身边观察了两个月,未发觉他有任何陋习,说的也都是他的好话。你不是不了解决明,他既这般说了,便证明林意远是个无可指摘的良善之人。且我与他见面,几番攀谈下,他事事为青禾考虑,是个值得托付之人。青禾与他一起,会过得很好的。”
苍术无法再说些什么,怕一张口哽咽的声音便会出卖他的心碎,也会戳破晏净安强撑的伪装。
他必然是十分艰难地做出的这个决定。
他感同身受,便不可劝他自私地取快一时。
只是青禾与忍冬不同,忍冬心中有广白,可青禾不知情爱,这样的她真的会如他所愿,和林意远携手离开吗?
苍术竟难以抉择,哪怕只是如烟花泡影般短暂,水月镜花般虚幻的美满,他也想让他的世子拥有。
他的世子从小到大除了注定的死亡,从未渴望过什么,可此次,他感受到了他的云霓之望,如饥似渴,那是因无法遏制的至情爱恋。
但他终将离去,用流光瞬息的情缚住那一颗无辜的心,筑成她恐终生无法挣脱的梦魇囚笼,任她被思念悲伤捆绑而香消玉减……
那太过残忍。
当日随晏净安见过二夫人之后,苍术本以为晏净安彻底打消了要放心爱之人离开的想法,可谁知他却更加坚定了。
面对他不解的眼神,晏净安仰起了头,悠然蓝天上飘浮的几朵白云落入了他的眼眸,看似没有任何重量,却将他的泪压得无声滂沱。
“苍术,你看清二婶婶的眼睛了么?我自是相信她并不后悔,与二叔相处的那三年她也无比欢欣,即便如今也心怀感激,可,她的眼睛浸满了泪水,思念浓重,遗憾更甚,却半点不见欣幸。”
“我不忍见青禾如此,我的心会被绞碎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必须要竭尽所能地避免,这是我……最后的自私。”
那是苍术第一次知道,被人唾弃的、所谓的自私,竟会让一个人这般痛心入骨,泪如梅雨季节的滂沱大雨,好似没有终期。
那么你呢?他很想这样问出口——你事事为她考虑,为她铺了条康庄大道,那么你又要如何?要孑然在角落里默默腐朽枯败吗?守着那点欢愉记忆反复咀嚼的你,眼中可有欣幸?
有风起,落花流水仍依旧。天地一片静谧,只听得鸳鸯戏水的声音。
“你……说什么?”林意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半跪在青禾面前,紧握住了她的手,“青禾,你不用担心,安远侯府有人会帮我们的,他说安远侯世子心善,只要你愿意离开,他就会让世子写一份放妻书,还你自由身。”
“你不是想开糖水铺么,钱我都已经攒好了。我知道你在安远侯府过得很好,我虽不能保证让你能和在安远侯府一样锦衣玉食,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让你吃好穿好的。”
“所以青禾,和我一起走吧!”林意远将头贴在青禾的手上,已然哭了出来,“趁安远侯府还不知道替嫁之事,你和我一起走吧!哪怕你不想和我一起,也求求你离开安远侯府。如果安远侯府知道了真相,你会死的,青禾,我……我不想让你死……”
他话说得含糊不清,青禾屏息竖起耳朵听着,又自己补了补,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她笑着,轻拍了两下林意远的头,“我不会死的,林意远,你不用担心。安远侯府的人对我都很好,而且我也不是替嫁。”
“不……不是替嫁,是什么意思?”林意远从青禾腿上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眨着懵懂无知的泪眼看她。
青禾却直接没有回答,只先让他起来,给他一张绢帕让他擦干净眼泪,而后才说:“安远侯府的人都很好,对我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不用担心。”她将手枕在臀下,歪着脑袋,一下一下悠荡着双腿,十分快活的模样。
“而且,”她拖长了音,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荡漾着脉脉温情的眼睛笑成了两叶舴艋舟,“我喜欢晏净安。”
喜欢?她曾经也说过喜欢他,可林意远有种强烈的感觉,她口中对晏净安的“喜欢”和对于他的不一样。他甚至不敢确认。
她单纯无邪,天真烂漫,心思澄澈如不谙世事的孩童,他以为她根本不懂情爱。他也曾委婉地表露过自己的心意,她用那双亮如明星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就只是笑。
“可是青禾,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当然知道了!”青禾撇了撇嘴,高高扬起小脑袋,一副“你不要小瞧我”的模样,“喜欢嘛,就是想一直一直陪着他,无时无刻不想见到他,看不见他就会着急失落,他笑我就开心,他流泪我就难过,他难受我就恨不得替他难受,他就像是住在我脑子里了一样,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想的都是他。”
青禾又侧过身去抚摸那朵白色的木槿花,声音变得低沉:“我现在就很想他。”
这就是喜欢,他对她就是如此。
她果然长大了。
林意远以为自己会很难过,毕竟那是他喜欢的姑娘,可出乎意料的,他却绽开唇瓣笑了起来,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欣慰又怅然的感觉。
他没有见过晏净安,但见她这模样便知道,他必然是一个极好的人,对她也必然是极好的。从前她是一根瘦小枯败的草,如今却成了一株艳丽的花树,在阳光下肆意盛放,他定然没少费心。
“如果他允许的话,我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一直……是多久呢?
是因为知道对于他人而言代表永远的一直,于他不过是一眼可见的明天,她的声音才会如此沉抑吗?
“青禾,你知道安远侯世子生来便疾病缠身,坊间都说……他撑不过今冬,那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那我就等着他回来啊!我和晏净安都约好了。”
她笑了起来,如此开怀。看着这样的笑容,林意远想要说出口的事实被他咽了回去。他想要想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示以安慰与鼓励,却想起她的抵触,在将要触碰到时,紧急悬停,失落地垂在了身侧。
“青禾,就按照你想的那么做吧,但你要记住……”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会在。”青禾抢先熟练地说出林意远将要说出来的话,“我知道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事到如今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希望她能开心幸福,能一直如此般明媚灿烂地笑着,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遥遥相对的两颗心,在这一刻,因为同一个人,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两颗心都在往下坠,但只有一颗会被一双温暖柔软的小手托起。
“西街那处宅子修葺得差不多了,你让杜仲在府里挑几个手脚麻利的侍从先去打理好,再挑几个侍卫过去。她喜欢广月楼的吃食,把谢……”
“夫君!”
晏净安正有条不紊地向苍术安排事宜,却听见一声清亮而愉悦的“夫君”,他顿时噤了声,愣愣回眸看去,他的小娘子正拎着裙摆欢快地朝他跑来。
按照他的计划,她应该已经答应林意远的提议,决定离开他了,他理应淡定自若,不应生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如同对待一个陌路人一般。
可看见青禾踉跄了一下,他瞬间皱起眉头,一边疾步迎上去,一边劝道:“夫人慢些,不要着急,当心摔倒了。”
苍术在身后看着,止不住地心酸,仰头才压抑住眼中的苦泪。
两人相向而行,终于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站定。青禾手搭着晏净安的胳膊,大口喘息,脸颊因奔跑而泛红,鼻尖也凝有细小的汗珠。
晏净安轻轻拭去,眼中还带着尚未来得及褪下的担忧与埋怨,“夫人跑得这么快做什么?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青禾但笑不语,往他耳朵上别了一个什么东西。晏净安伸手去摸,指腹感受到了微凉细腻的触感。
“是花吗?”
“嗯。是白色的木槿花,我一看就觉得很适合你,果然,漂亮极了!”
“是……离别礼物吗?”
晏净安的低语被姗姗来迟的玉簪粗重的喘息声淹没,没能送进青禾的耳里。
他苦涩一笑,已然认定了这个事实。
月光明亮,将她的影子温柔地牵引到他的身下,他垂下手,隔空,轻轻抚摸了下她的脸颊。
他轻叹一声,微张开的唇突然被她碰了一下,如蜜般的甜顿时在他的口腔中蔓延开来,温柔却强势地逼退了他酝酿已久的苦涩。
“好吃吧?这可是林记还没有出售的新品哦,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特意给你留了一些。”
“夫人,想到我了吗?”
无论是花还是果脯,似乎都在说明她与林意远见面的时候在牵挂他,可是,他能这么妄想吗?
“嗯!”青禾牵起晏净安的手,扬起红润可爱的笑脸对着他肯定点头,霎时抚平他心中的不安。
“我很想你,晏净安。”
“所以,我们以后不要分开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