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濯谦闭了闭眼,牙关咬得死紧。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转头就拿这副腔调来磨他。他要是真信了她那点可怜相,才是真要了命。
装腔作势,关键这副死作的模样又是那样可人,眼睛亮得晃眼,刚刚品尝过的小嘴娇艳欲滴,整个人软糯得像刚蒸出来的糯米糍,捏一下就没了形。
味道更是...
他伸手扣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把人从颈窝里扯开一点距离,正准备用警告的眼神镇住她。
“你...”这个字刚吐出来,他就不想说了。
只是因为此刻的顾萦风正仰望着他,刚刚哭的痕迹还留在面上没干透,两道清沥沥的泪痕还挂在上头,眼底扑朔扑朔得,全是得逞的笑意。
裴濯谦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手,手抵着额头甚是无奈。
自己怎么就拿她没招呢,被她的话牵着鼻子走,她一哭所有的举措都立时失效。
偏生她还非要与他较劲,撺掇他做那等出格的事。
“……别晃了。”他都快被磨得没法子了。
裴濯谦抵着额头的手放下来,垂眼看她:“为什么非要去公主跟前?来我府上不行?”
顾萦风眨巴着眼,她可不想去裴濯谦府上,到了他的地盘,她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想做什么可都由不得她了。
故而她又换作了一副温顺体贴的模样,手指绞着袖口:“大人是有婚约的人,婚前怎可纳妓。牡丹虽出身不高,却也知廉耻,不敢坏了大人的名声。”
裴濯谦盯着她看了两息,嗤了一声:“你知道还勾引我?是不是故意的?”
顾萦风眼睫一颤,这一说被戳中了心事,她不免有点忙乱地想着对策。
果不其然感情怎得突然关心起她来了,原来是在套她话,在这等着她呢。
“牡丹也是情难自已...初见大人那日,便...便心动不已。只是碍于身份,不敢有非分之想。没想到后来缘分这样深,大人还英雄救美。牡丹心中,早已倾慕不已了。”
裴濯谦看着她那副羞怯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不敢表白的小女儿。
说得那般诚恳,他差点就信了。
只可惜要不是那日在马车上,给他亲口眉心都要缩在马车壁角的模样,下了车跑得跟兔子似的。
这真是对人情根深种的模样?
眼前这个柔情似水的顾萦风,是演的。
他正要开口,她却先一步抬了头,眼圈一红,又是一副委屈状,这回声音还带了颤:“大人若不信,牡丹也没法子。只是...崔典乐近来排挤我,说好带我去公主府上献艺,转头就拉了个新琵琶女,把牡丹忘到脑后了。牡丹在教坊里举目无亲,除了大人,还能找谁呢...”
她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真里掺假,假里带泪,说得滴水不漏。
裴濯谦没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崔典乐拉了新人,他想起前头宴上自己胡乱到处找琵琶女的事。倒是后来宴上来了个不认识的人,是个琵琶新手。
怎得崔典乐会要个差的,也不愿挑眼前这个。
赵絮濛品味也没差到这个程度,崔典乐胆子也没大到能糊弄公主去。
所以,这个装模作样的女人,在隐瞒什么。
他侧过头看回她,顾萦风还在那儿红着眼眶等他表态。
“所以牡丹来找我,就是为了去把崔典乐新收的那个人比下去?”裴濯谦看着她。
顾萦风一愣,随即眼睛一酸着就点了头:“那是自然。是她看走眼了,放着个厉害的不用,跑去用别人。她识人不清,还不许我另寻出路不成?”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似乎说得多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算坏事。她本意确实是要借公主府那场宴翻身,情爱那套说辞不过是锦上添花。眼下把真正的目的抖搂出来,反倒更让他信服。
他是枢密院的大人,习惯了被人算计、被人利用。一个带着明确目的靠近他的乐伎,比一个莫名其妙情根深种的乐伎,更让他觉得安全。模糊的情爱会让他警惕,可摆在明面上的利用,他反而放心。
她垂着眼,一副“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爱帮不帮”的模样,倒比方才那套柔情似水的演技更像个活人。
裴濯谦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面上又浮上一点笑意。
起码这些听起来真像个琵琶女会做的事。
争宠、争位置、争一口饭吃。教坊里那帮人,谁不是这样活过来的。
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身子前倾着,面上有了探究的样子:“你方才不是说对本官情难自已?怎得转头就承认是来利用我的?”
顾萦风眨了眨眼,噎住了一小会。
“到底哪句是真的?”他挑眉看她,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是倾慕不已,还是另寻出路?”
顾萦风咬了咬唇,半晌,小声嘟囔了一句:“...都是真的,不行么。”
裴濯谦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怎么这会儿就不知怎么糊弄人了,真是惹人怜。
到底是真是假,裴濯谦并不真的在意,他不过是觉得她那副坦诚的模样有趣。
嘴上说着真的,眼底却藏着七拐八弯的心思,像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耗子,殊不知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他只是在和她玩猫捉耗子的游戏。
猫在追逐的时候,从不会一口咬死猎物。它要追,要耗子拼命跑,跑累了停下来喘气,猫也停下来,假意给个喘息的间隙,甚至把爪子收起来,让它以为自己还有活路。
等耗子刚松了口气,猫再轻轻挠它一下,足够让它浑身一激灵,吓得拼命往前窜。
越是受惊的耗子,跑得越卖力。越是拼命逃的猎物,猫越觉得有趣。
它会一直追下去,直到玩尽兴了,才慢条斯理地伸出爪子,按住那颗早已跳得快炸开的心脏。
到那时候,耗子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逃掉的可能。
顾萦风一直蔫着等他笑完,她是真不知怎么圆了,能就这么糊弄过去最好。
谁知道这人一刻又等着给她落什么圈来套她呢。
只见裴濯谦忽地有些认真地开口:“行,就当你是真的。”
他用手指在矮几上叩了几下:“可我还是不清楚你的底细,你说你叫牡丹,可这明显是入了坊才有的名。你的真名是什么?何许人也,祖籍何处,是如何进了教坊的。”
顾萦风心头一紧,这终是来了,她不可能坦诚自己是顾家女。
她慢慢收了脸上的娇憨劲儿,故作扭捏地说着:“家里就是乐籍,汴京的,往上数三代都是。穷得很,我出生前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给我起。”
裴濯谦听着,眉梢微动,抬着眼看她。
这眼神落进顾萦风眼里,总觉得他像是早看透了什么。
可这只是她的猜想,是感觉,做不得数。
只要他不点明,她只会继续圆这个谎,继续娓娓道来着。
“说起来我原先的名也好笑,我爹那会儿在瓦舍里给人吹笛子,见着一户大户人家养了只白鹦鹉,叫雪衣娘,觉得好听,就一直这么叫着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看着极为勉强:“后来入了教坊,崔典乐说雪衣娘登不得台面,给取了牡丹这个名。”
乐籍,汴京本地,三代穷苦,连名字都是鹦鹉来的,听着没什么可查的。这种人,刑部连档都未必有。
“雪衣娘?”他又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爹倒是会挑。”
雪衣娘还真就是顾萦风小时候的名字,那会她刚出生他父亲新得了只鹦鹉,通体雪白。
所以她说的是真的。
但身份是假的。
谎,就是要这样撒。三分真七分假,真假串联在一块儿,全是假的编起来,要补的东西太多很容易露出破绽。
只要把最扎眼的那点说真的,旁的被一笔带过,就能以假乱真。
“他这辈子就这点出息。”顾萦风抬眼看他,杏眼里那点娇媚没了,早换了副无所谓的神色,“大人要是觉得这名字可笑,趁早说,我换一个便是。”
裴濯谦抿唇一笑,名不名的,一个称谓罢了。
她倒是给自己想了个好身份,乐籍的姑娘,没什么好瞒的。越简单,越像那么回事。
“不必换了。”他靠回蒲团上,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牡丹就牡丹。反正叫什么,都是你。”
顾萦风见他不再追问,趁热打铁,身子往他那处靠:“大人现下可没顾虑了,这事就算应承了?”
裴濯谦被她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气得发笑,摸了摸鼻尖,半晌没吭声。
问也问了,话也套了,她连身世都交代了。他要是这时候再不松口,倒显得他堂堂枢密院的大人,被一个小乐伎拿捏得连个痛快话都没有。
“可以是可以。”说完这句,他犹豫了好一阵子,可把顾萦风勾得期待了许久。他看着她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的模样,“但我得约法三章。你答应了,我再想办法送你进公主府。”
顾萦风眼睛一亮,像只嗅到了鱼腥的猫,立马坐直了:“大人请说。”
裴濯谦看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心里那点无奈又翻上来。他清了清嗓子,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进了公主府,你只管弹你的琵琶,少在我跟前晃。公主府不是教坊,你那些小手段收一收。”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其二,没有我的准许,不许擅自接触公主。你要明白,你要的是演奏琵琶的差事,不是别的。”
“其三...你既拿了牡丹这个名字,就好好做你的牡丹。别让我知道你在骗我。”第三根手指竖起,他说完,顾萦风的笑意一直没变。
其实当她说到牡丹那一刻,她眸中的亮意就暗了几分。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法三章,可她未必会遵守。守约的人是君子,她又不想做君子,何必守什么劳什子的约。
只要事成了,耍什么手段又怕什么呢?
“好。”她应得干脆,声音软和得很,“都依大人。”
裴濯谦看着她那副乖顺模样,心里却清楚,说说样子而已。
这三条,只怕她是一条也守不住的。
可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之时,就发现顾萦风开始伸手解着他的裤腰带。
裴濯谦被吓得一激灵,连忙拽着腰带往里头躲,离顾萦风远远的。
“你这是作甚?”
裴濯谦这副模样,活像个被采花贼冒犯的良家妇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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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采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