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四年,汴京的秋天,来得煞是凛冽。
城里那一丛丛金桂,开得倒也泼泼洒洒,风一过,那股子甜腻香气,直熏得人心魄都酥了三分。
可偏生今夜,这好端端的香气,竟被人声、火把绞着马蹄声jiang'q踏得粉碎,又一股子血腥气混入,闻之令人几欲作呕。
顾府那朱红大门,被外头一干如狼似虎的禁军,拿铁椎轰的一声撞开。只一声闷响作势,濒死哀鸣般预示着顾家的结局。
十五岁的顾萦风,此时正被母亲死死护在身后,缩在二门的影壁里头。那影壁上雕的牡丹,倒成了现如今她唯一的遮掩。
顾萦风未见过那个走在最前头的绯袍官人。
说来好笑,这裴家小子原与顾家有着血海深仇,不想顾家老爷、夫人怜他是个孤儿,动了恻隐之心,便想拿长女知微许配给他,以此化解前嫌。
顾老爷常道:“儿女私情,不宜早露。”是以顾萦风从未与那裴濯谦见过面。
此刻,见那官人面色冷冽,眉宇间透着一股子阴鸷戾气,顾萦风心中惶惶,一双盈盈杏眼,早蓄满了泪水,却硬生生忍着不肯落下。
眼泪是脆弱的载体,即便落在亲人心上能换来疼惜,落在歹人面前却只会换来更多的欺辱。
那裴濯谦果然也没把这群女眷放在眼里。
此行的目的是抄家,女眷于他而言,不过是抄家名录上几行无关紧要的字迹罢了。他大步踏进顾府,目光如炬般扫视着架上的古董字画,却也不曾低头看一眼那穿着藕荷色襦裙、正瑟瑟发抖的小娘子。
“奉旨查抄罪臣顾湛家产!顾湛结交朋党,贪墨军饷,致边关不稳!尔等皆属同谋,若有隐匿,依律连坐!”
这样莫须有的罪名,登时扣在了顾家老爷的头上。
“抄。”
众兵丁闻言皆如狼似虎一般,顷刻间将府中搅得天翻地覆。瓷器碎裂,箱笼撬开,时不时夹杂着女眷压抑的哭声,听着好不凄惨。
只见几名膀大腰圆的禁军上前,将顾老爷反剪了双手拖出。
那顶象征着一品大员威仪的乌纱帽,混乱之中被一举揭下,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立时被一只沾满泥污的靴子踩了个稀烂。
“裴濯谦!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顾老爷发髻散乱厉声嘶吼着,“顾某当初怜你孤苦,欲将知微许你,你竟下此毒手!”
裴濯谦驻足微微侧目,望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老脸,轻笑着淡然道:“怜我孤苦?顾大人,您当初打压我裴家,致使我父母客死岭南瘴疠之地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本官今日之举,左不过是尽数奉还而已。”
说罢,他竟嫌恶般擦了擦手,懒得再看那顾老爷一眼,只淡淡吩咐着身旁的内侍:“宣制完毕,押解罪眷。顾湛即刻收监,顾氏女眷没入教坊司,永世为奴。”
内侍尖着嗓子应了,挥手便将顾老爷如捆牲口般拖了出去。顾萦风与母亲等人,则被另一队兵丁推搡着,没入了教坊。
边厢处,裴濯谦翻身上马,绯袍下摆扫过鞍鞒。方才那一场喧嚣,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勒住缰绳,任那乌骓马在原地踱了两步。
夜风起,吹动他鬓角碎发,也吹散了身后那股甜腥味。他微微阖眼,那股常年盘踞在心头的岭南湿气,竟顺着这汴京秋风,丝丝缕缕地沁入骨子里。
恍惚间,周遭人声尽褪,恍如隔世。
他正站在岭南那片不毛之地。天上一轮惨白的日头,光线却透不进骨子里,反倒将青山映得斑驳,好似长了癞痢。
空气黏稠潮热,呼吸一口,肺腑的积重令人窒息。脚下是黝黑黏稠的烂泥,每一步都令人只觉步履艰辛。
耳边传来的不是风声,而是成千上万只蚊虫组成的嗡嗡怪响。那些花斑毒蚊,翅膀透明,口器猩红,聚成黑云,不惧烟火。
他看见自己的父亲,裴肃,正蜷缩在一处破败驿站的角落里。屋顶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鬼笔菌,滴落着腥臭黏液。
父亲身上的官袍早已成了灰败的破布,紧贴在浮肿溃烂的皮肤上。伤口周围,爬满了白色的蛆虫,随着呼吸在腐肉里蠕动。
一只毒蚊落在父亲脚踝上,贪婪吮吸着,那一块皮肤红肿破裂,流出黄脓。父亲连挥手驱赶的力气也无,只干裂着嘴唇呢喃着:“水...”
可四处空空如也。父亲慌乱地抓起一把腐烂的树叶塞进口中,换来的却是更猛烈的呕吐,呕出的竟全是黑绿水。
一只硕大的蜈蚣从梁上爬下,慢悠悠钻进父亲耳道。父亲身体猛地一抽搐,便再无声息。
没有棺椁,只有一张散发着恶臭的破草席。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拖着那草席走向乱葬岗,草席在地上拖曳,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响。边角一只青黑肿胀的手耷拉出来,在泥地上划出一道蜿蜒痕迹,最终被泥尘淹没,没了踪迹。
有罪之人受刑期间,连块像样的坟地都没有。
裴濯谦恨,恨无情的皇家,裴家往日如走狗般效忠的皇室,却不分青红皂白覆灭裴家。也恨自己的无能,连父亲临终时都没能为他妥善下葬。更恨顾家虚伪的嘴脸,往日顾家和裴家的虚与委蛇令父亲深受蒙蔽,不慎在官场遭人构陷。
而顾家还想利用一个女儿化解这深仇,顾湛未免也太过贪婪了。
这世间的好处不能都被你一个人占去了。
“爹...我终于...”大仇得报,却无往日臆想的那般畅快。
裴濯谦仰天长叹着,疏解了多年的淤气,这一遭他完成了自己多年的筹谋,如今的他更像被抽线的木偶,一下子失去了精气神一般。
“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身旁亲随的低唤将他拉回现实。他猛地睁眼,只见汴京夜色依旧,火把通明。可后背衣衫,却已不知何时被冷汗浸透,紧贴脊背,冰凉刺骨。他下意识摸了摸脚踝,似乎还残留着蚊虫叮咬的瘙痒。
“无妨。”他淡淡开口,恢复了那惯有的冷冽,“不过是岭南的潮气,还没散干净罢了。”
他一夹马腹,胯下骏马便绝尘而去。
他不再回头,身后顾府大门缓缓关闭,像极了岭南那张吞噬了他父亲的、贪恋的嘴脸。
至此,这世间的潮湿阴冷,他终以他人的鲜血来煨干。
顾萦风与其母等人,被兵丁一路驱赶着,不多时便到了教坊司。只见那大门厚重漆黑,门上悬着一块冷凄凄的匾额。
门口无甚喧闹,只两名禁军持戟而立,面无表情。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乃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混杂着陈旧脂粉气。
院子里,几十名身着灰蓝囚衣的女子正列队而立。动作稍慢,旁边持棍的差役便是一闷棍,响声沉闷,好不骇人。
顾萦风被母亲护着,缩在姐姐知微身后。顾知微倒是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得沉稳,露出绝不弯下的脊梁。
从前母亲最爱说这位姐姐的生母是大家出身,只可惜不经病痛折磨早去了。顾知微周身气质与其有六七分像已是难得,却不想经此一事后更显得她愈发突出。
她换下了象征清白的绮罗襦裙,套上粗糙囚衣,长发被粗鲁扯散,脸上毫无血色。顾萦风只觉姐姐的手冰凉,却攥得死紧。
她疼惜姐姐,顾家满门都被她那位所谓的未婚夫尽数送入这吃人的地狱。依着姐姐的性子定是内疚得不行,心里指不定如何委屈呢。
主管教坊司的是一位崔姓典乐,面容肃穆,瞧着是不好相与的。
只见她手持簿册,厉声道:“入我教坊司,便是官身贱籍。每日卯时起身,练习乐器歌舞;戌时熄灯。不得喧哗,不得私藏财物,不得思慕凡尘。若犯之一,重责不贷。”
念至顾知微,崔典乐用戒尺挑起她下巴,端详片刻道:“顾家大小姐?既入此门,前尘尽忘。明日辰时,随我去领琴吧。”
顾知微跪于地上,低垂颔首,一言不发。只悄悄从怀里摸出一物,那是一枚小小的金顶针,原是未出阁时母亲所赐,临出府前藏在发髻夹层,侥幸未被搜出。
金子虽小,于此刻,却是足以解脱苦难的法宝。
挨至夜深,通铺上众人疲惫睡去,间或传来压抑啜泣与鼾声。
顾萦风缩在姐姐身边,仍是一副惊魂未定,难以入眠的模样。忽见姐姐缓缓坐起,那动作极慢,而后又转过头看她,眼中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波动。
静得不像活生生的人,倒像是...
“风儿,”顾知微开口,气若游丝,看着无甚气力,“别怕,也别恨。姐姐...只是去寻个干净的地方。”
说罢,不等萦风反应,当着妹妹的面,将那金顶针缓缓放入口中。那动作极为坚定,无一丝颤抖,她竟未皱一下眉,只死死咬着牙,将那团冰冷金属,硬生生咽了下去。
裴濯谦那温润如玉的扮相,原是裹着砒霜的蜜糖。
她傻傻以为的知礼守节,不过是钓鱼的饵食。自己竟信了他那副克己复礼的皮囊,听从父亲的话许下婚事,不想竟引狼入室,害了全家。
“原来...皆是演的。”喉管的剧烈撕扯般的疼痛令她难忍,她伸手捂着咽喉,汩汩的血从咽喉处涌至嘴边。、
唇腔内部被异物划破后,血渗至嘴边。顾知微露出惨淡的笑,就连齿缝都未幸免,落在年仅十五的顾萦风的眼里是那样瘆人。
这样的场面比起父亲被拖走的狼狈,更加让她头疼欲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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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