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又过了一刻,叶照感觉有人坐了过来,转头一看,原来是公孙琉然。
她今日披的是土黄色与黑色相间的大毛领,不知道是狐狸毛还是獭兔毛还是貉子毛的,叶照心里想着,老板穿什么都好看。
“你好奇吗——楼上的人长什么样儿?”公孙琉然对叶照说着,向她笑了一笑。
叶照只是转过头去看着公孙琉然,也不说话,她此刻更想亲近公孙琉然,楼上的事倒也没那么在意了。
“替我上去,给楼上包间送道菜——正好也让你看一眼里面儿人长啥样儿。”公孙琉然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就直接叫她进厨房端菜去了。
叶照本也没觉得,可当端上那道柚子醋白子时,就那么一点点东西,怎么用了那么大那么沉那么好看的一个盘子,端起来沉甸甸的,倒一下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刚才还想着特权阶层令人发指,这一刻又要上去给他们端菜,倒让叶照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尽力平复着心情,叶照端着盘子往二楼去了。
明明心里很平静,可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却就是感到心脏怦怦跳。
推开门走进去,连动作都有些僵硬,既有几分故意赌气,也有几分不敢,总之是没抬头看,只觉得灯光晃眼睛。
余光扫到石榴红的裙摆,闻到淡淡的玫瑰花香气,想到刚才的那个漂亮姐姐,应该就是秦怜君了。但是她没看秦怜君的脸,这时候她谁都不想认识。
“行侠仗义,劫贫济富,快意恩仇。”叶照一进门,先模模糊糊见一位白衣公子举杯的身影。
“那你先劫你父亲和你姐姐去吧。”叶照不认识他们都是谁,只知道是那位黄衣服的公子开的口,屋子里还挺热闹的,“何镜纶上次就这么说你。”
“玉剑浮云骑,金鞍明月弓。”叶照一边往他们面前走,一边听着诗,虽然她不懂,她想这诗还怪好的。
……
“青槐夹两道,白马如流星。”
……
“不过我最喜欢李太白。”李太白,李太白是谁,叶照想,这诗是他写的吗,他应该不是做官的吧。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何等的豪迈,何等的气概!我顾静岕若有幸能望其项背,便不枉此生!”顾静岕是顾玄的本名。
“……我也提上我的霄云剑,去赴我的楼兰宴!”那个白衣公子好像是有点喝醉了,也可能只是兴致很好。但叶照并没多看他一眼,只是安静端正上好了菜。
其他的一概没做,就这么上完菜,起身离开了包间。
等到结账的时候,叶照撑着下巴坐在公孙琉然的柜台边上,看着面前一个黄衣服的公子,和另一个白衣服的公子——就是刚才楼兰宴的那个。
因为另外两个,已经早早上了马车。
白衣公子直接一袋银子放过去,手一挥对公孙琉然说不用找了。
黄衣服的公子倒是规规矩矩客客气气说话,说着老板辛苦了,做生意不容易,又让身旁的小厮把那袋银子还回去,问了公孙琉然多少钱,才让自己的小厮拿钱来。
叶照一听,这一顿饭吃了自己两个多月的工钱,这还不算松鹤居送来的那些。
她谁也不认识,只听着公孙琉然叫黄衣服的那个曹公子,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的曹公子,可心里不禁想着,人与人的差距,可真大啊。
一日无事,公孙琉然在酒馆里,分装之前酿的青梅酒。
叶照想起那天那个曹公子他们喝的也是青梅酒,四下扫了一圈见此刻无事,就凑过去问她:“老板老板,那天包间儿他们喝的也是这个酒吗?”
公孙琉然一听就知道她想问的是谁,扑哧一笑,摇摇头对她说:“那可不一样,他们喝的酒,都是从扶桑海运过来的。”
“我这是平常来的客人点的,是我和倭国的一个商人学的。”扶桑和倭国,其实是同一个地方。大盛鄙夷扶桑人相貌猥琐、身材矮小,所以称其国家为倭国。
“人家不叫自己倭国,他们叫扶桑。”
“那青梅酒,是怎么做的呀?“叶照看着公孙琉然给她倒了一小杯,双手接过去,浅浅抿了一口。
“青梅得先泡,泡一两个时辰。”公孙琉然一边擦着酒坛,一边随口回道,“然后去了花柄再擦干净。”
“一层青梅一层冰糖,酒要完全没过青梅。”
“泡半年差不多,就可以喝了。”
“要是泡了一年以上,就得把青梅拿出来,不然酒会变苦。”
公孙琉然随口答着,叶照却哇的一声拉长了音叫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似乎是觉得公孙琉然很厉害的样子。
“害。”
“这算什么。”公孙琉然见她满脸崇拜的样子,不过垂眸浅笑着叹了口气。
“开酒馆,不就是得多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打的交道多了,也就学到东西了。”
“论高档宫廷菜,我做不过;论伊兰菜,我做不过;论西漠菜,我做不过。”
“那就多钻研钻研扶桑的菜式,既不贵还新颖,加之京城也有不少扶桑的商人啊学生啊之类的,咱换个赛道走。”
“他们离家久了,肯定会想吃自己家里的味道。”
“我请的又是扶桑的厨子。”公孙琉然这句说的,就是这家酒馆的厨子小林。
“从前就是人家做啥我做啥,后来有一次有个扶桑人和我说的,说来京城做生意这些年就想吃上一口家乡菜。”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去呢?”听到这里,叶照仰头问道。
“因为大盛大啊,而且能挣到钱。”公孙琉然说着,抬手摸了摸叶照的头。
“而且人一旦在一个地方扎了根,再走就难了。”
“就像我在京城扎了根,就再难回漠州了。”
“漠州,漠州在哪儿啊?”叶照又问道。
“漠州……漠州在朔北,朔北的最北端,”公孙琉然越说语调越缓,仿佛她也随着自己的话,而想起了往事,“也是大盛的最北端。”
“可冷了,真的,漠州的冬天……可冷了。”她说着,眼神就暗下来,又摸了摸叶照的脸,有些粗糙的手心,剌得叶照的脸刺刺的。
叶照听着,觉得公孙琉然好厉害,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到京城来,又一个人支起一家酒馆。
“哇老板你好厉害。”她真心赞叹道。
公孙琉然听了高兴,但也只是笑笑。
“秋刀鱼昆布卷,还有一碗海带乌冬面。都端过去。”正好厨房做好了菜,公孙琉然照例叫小二端给客人去。
“其实鲜部人也有不少来的。”吩咐完了事,公孙琉然接着和叶照说着,“可能他们那儿,跟扶桑那边儿口味也相近一些?”
公孙琉然说到这儿,才终于回过神来,轻推着叶照叫她去那边:“别偷懒,干活去。”
叶照听后,就拿着抹布去擦桌子,一边擦着一边迎客。心里想怎么总是有穿着这种黑衣服的人来吃饭,虽然不认识,但是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们对小林态度不怎么样,但是对老板态度就很好。
公孙琉然上楼的功夫,酒馆进来个男人,进门就说老板娘。
叶照擦桌子的手停下来,一抬眼就说,这里没有老板娘,只有老板。
“什么老板,你们老板怎么是个女的?”那男人不屑道。
“谁说老板就非得是个男的,这两个字哪个字儿也没写着男的。”叶照见他表情欠揍,实在是不服气,就顶了回去。
正说着,却见那几个黑衣服的人要去收拾那个男的,正好公孙琉然这时候下楼来,立马过去解围说不麻烦各位大哥。
她也没怪叶照,只说让叶照下次不必理他。
“一碗天笸箩。”天笸箩便是天妇罗加上荞麦冷面。这次是文子去端的菜,是特意等着她来端的。
“盛茄子拿来做天妇罗,还真是美味啊。“
不过这句是用扶桑话说的,叶照听不懂。
一位大叔总是独自到隐玉酒馆,来一杯酒配一碗天笸箩,然后和文子用扶桑话聊起天来。叶照才没来多久,都对他有一些印象了。
“春天再次到来的时候,就有小乌贼可以吃了。”两个人聊起天来,似乎很愉快的样子,叶照看着也不免感到一阵暖意从心底涌上来。
他是从扶桑的另一个城市月见里来到大盛的,如今已在京城安家,只是偶尔也不免想念故土。
对于普通人来说,相隔如此遥远的故乡,或许是一生也再无法企及之地。
晚上,等到人都走了,小林厨师特意叫叶照留下。
过了一会儿,等到酒馆里只剩下小林和她两人,小林才轻声叫叶照过来。
叶照凑过去,发现小林在给她做饭吃。
炭烤的排骨,小林厨师叫她尝尝。
“嘿嘿。”叶照闻见肉味,嘴角的口水都要流成河了,双眼放光就扑过去。
公孙琉然看见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就要走。
这时候叶照却叫住她,问公孙琉然为啥都叫林厨师叫小林。
“噗。”公孙琉然听完愣在那里,转头看向叶照,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姓林,他姓小林,小林是他的姓。”她放声大笑着往小林和叶照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拢着肩上的酒红色大毛领,“小林是扶桑的姓氏,小林厨师不姓林。“
正说着,小林又端出一盘天妇罗炸物来,还配着一碟蘸料,公孙琉然见状直接坐了过去,又给自己接了一杯酒,问小林要不要一起。
“你吃过茄盒儿吗?“公孙琉然挑眉笑着,问叶照。
叶照摇摇头,公孙琉然就又笑。
“等哪天我给你做,我做这个可拿手了。可香了。”
公孙琉然说着,就唱起歌来,唱的是时兴的小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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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