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凝阶楼,都只有秦怜君一人。
柳涟似乎除了她以外,并没有其他的熟识的人。宋节似乎算一个,但又似乎在柳涟那边也算不上什么熟识。
秦怜君上次从凝阶楼离开时,心里曾盘算过这一点,柳涟似乎与谁都不熟识。不过她想,她正是喜欢柳涟和谁都不熟识这一点。她也十分的不关心柳涟的私交,她其实只希望柳涟并无私交。
“柳公子喜欢岭南菜吗?”一如既往是她先开口,秦怜君想,她的恩客们,除了送她礼物以外,倒也有安排厨师的时候。不过她和柳涟并不是任何一方是对方的恩客的关系,她想柳涟也不会想要外人到凝阶楼来,但总之是先问一问。
“岭南菜有许多的白灼与清蒸,我曾经吃起来觉得还好。”
“要是柳公子喜欢的话,我可以安排人来,或者柳公子喜欢怎样都行。”
柳涟听后看起来是思考了一下,他其实是没反应过来,虽说反应过来也未必会答应,但此刻看起来就是面色毫无变化的安静了一下,而后只是淡淡的应了秦怜君。
秦怜君没想到他仅仅只是应了一下,好像是答应又好像是拒绝,她说不出下一句话该怎么说,她脸上的笑容也静止了一瞬,那一瞬她眨了眨眼睛,感觉到柔和的灯光的光点落在她的睫毛尖闪了闪,有些模糊了室内的景物,而后她还是礼貌的回了下去,带着微笑——开口后才带上的微笑。
也罢,她想,现在是她在求他嘛。
中秋节,秦怜君前去奉国公府,为中秋晚宴弹奏助兴。
秦怜君今日头戴一顶素白珠帘帽,披着雪白的珍珠披肩,怀里抱着一把螺钿紫光檀四弦琵琶,颜色素净但却又十分隆重华丽。
她坐在表演的台子上,并不能直视台下的各位大人们,只是偶尔能用余光略略的扫一眼。
她知道今日正位坐的是当朝的尚书左仆射齐昶齐大人,也就是奉国公;右位上坐的应该是中书令曹其庸——往年也是如此,齐家和曹家总是在一起;
但今年她又隐隐约约听见左相大人四个字——她不能抬头,这些事不是她该听见的东西,朝堂风云变幻莫测,若是自己与他们真扯上关系,说不定是多活几年还是一命呜呼了。况且她也不关心,他们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讲给她听她都不爱听。
她认识曹源,他是中书令的次孙,既给瑶花堂题过诗,也给自己写过诗,记得他有时会和顾家的小公子顾玄他们一起携妓出游,这算是他们文人之间的雅事。
她记得曹源似乎总是在一旁看着顾玄他们玩乐,好像总是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他嘴上说着喜欢美妓佳人,可却又好像没那么喜欢的样子。
总的来说,秦怜君还是比较喜欢曹源的,出手阔绰,人又良善,叫自己过去弹琵琶,真就是听了琵琶曲就走,从不会为难人——这样的贵客,宝姨喜欢,她也喜欢。
不过一曲弹毕,奉国公大人便示意叫秦怜君退下,她也就该退下了。
对他们来说,秦怜君不过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而已,想见她天天都可以见,就算是半夜三更叫人去请,宝姨也得连夜让秦怜君梳妆打扮,再亲自陪同送到府上来。
更何况一个乐伎,若是真扯上了什么关系,那也算是奉国公府的耻辱了。
但今日也还是较往常急了些,应该是要谈的正经事更急些。接下来都是他们之间的私事,秦怜君是不能听的。
但她不能够现在就离开,下人正带她去供她休息的茶室,她要在这里等到奉国公府的晚宴彻底结束后,倘若无人在要求自己进行弹奏演出,她才可以离开。
秦怜君记得那位蓝衣公子,应该是中书令的长孙,那也就是曹源的亲哥哥,人称曹郎的曹衍。
她很喜欢他,他是为数不多很尊重她的贵族公子,所以即使只见过两三次,而且每一次都是在正式的宴会场合——这位曹郎是从来不问青楼之事的——她仍然很清楚地记得他的模样。
据传曹衍被称为是“京城第一贵公子”,因其相貌出众,才学出众,品行也出众,秦怜君并不够了解他,但就这短短的几面来说,她认为此言不虚。
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她是能从眼神中看出来的。
那些高官们也许并不觉得自己的琵琶真值得一曲千金,他们不过是觉得自己的到场可以彰显他们的身份地位,他们的与众不同。
从这点来讲,她甚至更喜欢为街边小贩弹奏,至少他们会真心叫自己一声秦姑娘,会真心觉得自己的琵琶弹得有多好。
柳涟以为她今夜不会来了。
不过倒也正常,中秋夜她必然会忙到很晚,不来也是正常的。
他平日里是早睡的人,等到现在已经算是很给她面子了。
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刚想睡下,就听见辞盈来报,说是秦姑娘在门外求见。
柳涟亲自出去,站在门外,就见秦怜君化着极艳极浓重的妆,像一幅画的太满的工笔画,展开的一瞬间让人感到惊诧的美。秦怜君今日也是一身雪白,不过并不是柳涟那般的素白,而是珍珠白玉白贝白珊瑚等等成就的白。
柳涟心下猜测,她今夜应该是自奉国公府离开后,直接就来了凝阶楼。但他又觉得未必,他还是不猜的好。
结果她见了柳涟,开口第一句是撒娇求他放自己进去。
“你……你饮酒了吗?“柳涟罕见的脸上带了一点微微蹙眉的惊讶的表情,上下扫视了遍秦怜君之后,看向她脸上的无瑕的妆容下依旧透出的微红的双颊。
“难道喝了酒不可以来找柳公子吗……”秦怜君却似乎放错了重点。
“你是直接来找我的?”
“我只会来找柳公子一个人的。”秦怜君说着,柳涟没有回她,只是转头就进了门,秦怜君就跟着他赶快进去。
“柳公子是要睡下了吗?”秦怜君落座了,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她并不是故意等到这个时候才问,她是真的才想起来。
“无妨。”柳涟最不缺睡觉的时间,想睡的话随时都可以睡。他一向是晚不晚睡不一定,但晚起是一定会晚起的。
“奉国公府今夜只让我弹了一首曲子,我就在那里等了一夜。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不过这也不是我能说的事。”秦怜君双手握着柳涟给她倒的茉莉花茶,不过她一口都没有喝,坐下看向柳涟就开始说,似乎是憋了很久了。
“和柳公子讲讲是没关系的吧,柳公子应该不会说出去吧。”秦怜君最开始提到奉国公府的时候,柳涟就看了她一眼,不过她没有注意到。
“我不关心这些事。”柳涟看了一眼秦怜君手里的茉莉花茶,只是说道。
他想让秦怜君按她自己的心意随便说就好,不用因为他而避免些什么,虽说他喜欢把话说的模棱两可,来叫对面无法发现他真实的意图,但此刻他没有那个意思。但他也无所谓秦怜君理解的是什么意思。
但秦怜君听了这句话,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让自己讲下去还是不让。于是她索性就不讲了,可是这样一来,一时间又想不到要讲什么了。她成天里面对的都是这些事,什么恩客什么老爷大人,什么曲子什么穿戴,你让她讲些别的,她确实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他见她拘谨而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很努力在讨好着他希望他不要生气一般,又好像是因为喝了酒而变得更傻了一样,有些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倒也不必如此。
“我不会赶你走的。”
柳涟此话说完,即刻便看见秦怜君亮晶晶的眼睛,就像被他允许进屋后摇尾巴的小狗一样。
唉。
他忽然想要有些无奈地叹一个气。
柳涟说过那句话过后,秦怜君终于敢仔细地打量一下凝阶楼的陈设。
白水仙、白梅、蓝花楹、瑞云殿菊花,也是好多的花,不过大多的是白色,远望过去白森森一片。还有许多晶莹剔透的摆件,显得整间屋子像一座琉璃殿。
她好像什么都敢说,哪个王府上的世子其实根本就是一窍不通,连她故意弹错了都听不出;豫地的一个土大款,说是铸了个纯金的她的小人送到瑶花堂,结果是金包银的。
不过她也有叹气的时候,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或者是欲言又止。
“……前段日子有个岭南的商人来,送了我好多岭南的甜品,说是要请我去东市的那家岭南茶楼吃一顿饭。”秦怜君手里的茶左手拿完换右手,右手拿完换左手的,说完这句后可能是终于想起来手里的茶了,也不顾什么花魁的仪态,直接将茶一饮而尽,然而动作也还是轻柔优雅的,“下个月的事,这个月就来请了,这倒也正常。”
“可是他送的都是些糖沙翁咸蛋黄酥腐乳饼朥饼之类的东西,我不喜欢咸蛋黄也不喜欢腐乳,那个糖沙翁一看就是易胖的,朥饼也太油。”她说着说着眉头就皱起来,“这个商人我不喜欢,一点都不用心。”
“我喜欢吃的肚脐饼椰子饼都不准备,偏偏拿些我不喜欢的来,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非要这样使我顺从他,还赚了个名头来。”
“几盒糕点值几个钱,就算是他家乡的东西又如何,他要做我的恩客,先讨我开心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可能是喝了些酒,可能是今夜在奉国公府实在是太不愉快,使得她现在似乎是有了些小性子。
“我喜欢吃的是枣泥糕椰蓉酥,我不喜欢吃他们的那些东西。“
她一抬头看见柳涟在平静的看着她,一甩手接着说道:“我都分下去了!”
“我都分给瑶花堂的其他妓女们了,她们反倒说起我的不是来。”
“左右都是我不好,是我耍性子是我难搞,是我讲排场爱炫耀。”
说到这里,她忽而觉得不该说,她不敢想自己现在在柳涟心里是什么形象,会不会下次他就不让自己进来了。
“哎呀。”
“是我说的不好了。”
“这些和柳公子又没关系,柳公子你全都忘了就好了。”
“无妨。”
“你想说可以继续说。”
她没想到柳涟会这样说,但她现在还没那么了解柳涟,所以觉得他只是礼貌回她也是可能的,她这样想着,也觉得确实不该讲下去了,无论如何也该把话头止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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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