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4.8/《皮囊而已》
孔甯&李忱裕
2016年,上海。
那年秋天比往年热,入冬时间也有所推迟。
孔甯最近眼皮跳得厉害,一度认为是自己最近没休息好,没承想是山雨欲来前的预兆——
周五,细雨如丝缠绵交织,朦胧夜色沉沉罩住整座城,有些压抑。
孔甯走出饭馆,没几分钟接到了谢苓打来的电话。
她左手撑着饭馆老板给她急用来遮雨的透明伞,另一只手捏着手机,贴着听筒,听谢苓强硬的声音:
“明天你弟过生日,过来一起吃个饭,到时候给你发地址。”
“我没空。”
“每次打电话都说没空,明天周六怎么就没空了?”
谢苓声音比飘在脸上的雨还冷,她没给任何推辞的机会径直挂断电话,半分推拒的机会都不肯给孔甯留。
孔甯吐一口气,晚风裹着细碎雨丝落到脸上,生凉潮湿。她拢了拢衣领,趁着大雨倾盆前赶回宿舍。
这一晚属实是没睡得平稳,第二天照镜子眼底下浮起浅浅的黛青色,眉眼间那股子清寂更浓了。
谢苓这时发来酒店定位,附带一句“别迟到。”
孔甯扫一眼消息就把手机撂桌上。
车在目的地停靠,孔甯推车门抬眼,见候在门口的谢苓,还有她身旁的纪胥茁。
谢苓穿着极简纯色衬衫与高腰直筒西裤,色系是冷调的大地色,袖口整齐挽至小臂,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发髻,耳上戴着铂金耳钉。妆容精致淡雅,红唇凝色。
眼睛像淬了冰,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不容抗拒的威严。
纪胥茁则是一身印着号码的球服,腿上还套着白色长筒球袜,一看就是才上完兴趣班就被谢苓带来了,脸上是十岁小孩该有的朝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语气乖巧得恰到好处:“好久不见,姐姐好啊!”
孔甯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谢苓身上。
谢苓环着手臂,“来了就进来,都等在你。”说完她率先往电梯走,高跟鞋平稳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孔甯和纪胥茁并排走,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青春期的孩子发育得快,上次见纪胥茁的时候,他才到她腰的位置,这次到胸口了。
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弟,且十分不熟。
谢苓在孔甯六岁那年便与孔禄结束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再婚后第二年生下的纪胥茁。
谢苓没带走孔甯,她由孔禄抚养。
服务员推开包间门的同时,里面欢笑声戛然而止。一桌人齐刷刷看过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从谈笑风生转换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纪崇从位子上起身,嘴边挂着温和笑容,大步一迈朝她走来,到孔甯身旁右手揽她半边肩。
孔甯避开。
他的手一刹那僵在半空,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之前的模样:“我们的第二位主角来了。”
谢苓已经在主位上坐下,抿了一口茶,看她一眼,接着拉开左手边椅子,“孔甯你过来坐我旁边。”
孔甯坐过去。纪胥茁跟在她身后,顺势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余光里捕捉到纪胥茁在偷偷瞟她,十几秒后他才小心翼翼递过来一杯果汁,声音清软:“姐姐,喝点果汁吧,很好喝的。”
她顺手接过:“谢了。”
纪胥茁又往她脸上看一眼。孔姐姐好像没有那么不开心?他心头一松,那块不上不下的小石子终于落地了。
然而没过多久,孔甯便有些不耐烦了。
杯壁上冰凉的水珠滑到手腕上,这才使她再次打量眼前的局面。
桌上推杯换盏,笑语盈盈,声音越发刺耳。每个人脸上都笑得恰到好处,话说得滴水不漏,奉承话都讲得冠冕堂皇。虚伪如同一层厚厚的雾,闷得她胸口发紧。满屋的热闹与温馨,无一份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装不下去了。
随即放下筷子,朝谢苓晃一眼手机,“我出去接电话。”
谢苓面上应付着亲戚,顺口应下。
身后的喧嚣被大门隔绝,孔甯站在旋转门外的阴凉处,倚着柱子,垂眼刷着某平台上的论坛。
昨晚的一场雨洗去城市的喧嚣,风微凉,携着水汽吹在脸上,心旷神怡。
比里面的热闹让人舒服多了。
“……我才下飞机。”
孔甯被一道由远及近的慵懒嗓音勾起注意,她抬眸循声看去,拐角处走来一个人——
李忱裕穿一件简单黑T,盘靓体顺,领口漏出一节锁骨。他单手推行李箱,另一只手举手机贴耳讲电话。身形挺拔修长,孔甯估摸着得有一米九了,他看着风尘仆仆,发丝微乱。
因为长相出挑,气质出众,她便多看了一会。
他进门时侧头避开门,脚步不急。到大堂后暖光落在他的肩上,电话没挂,依旧那么举着,进电梯后,他才转身慢慢扭头抬起眸,与门口的她对视上。
两人隔着遥遥距离互相看着。
长得的确不赖,个高脸帅,身段挺拔。
他眼里带着暧昧气息,孔甯被他盯着,没有丝毫心虚。
人嘛,毕竟是视觉动物,欣赏好看的人或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电梯门合上前两秒,他邪笑,说:“已经到酒店了。”
大堂很安静,孔甯可以清晰听到他那句语气暧昧的话,再看他手边的行李箱……哦,人是来约会的。
眼神漠然移走。
电梯里,李忱裕在她收回视线前,隔空挑眉,电梯门合上。
女人嗓音温柔地说:“到酒店睡一觉,好好倒一下时差啊。”
“知道了妈,我挂了。”
电梯“叮”一声响,李忱裕捏着房卡到套房门前刷卡,门锁声应声轻响弹开。
五分钟后,浴室传来水声。
孔甯依旧抱臂,手一搭没一搭的敲打在大臂上,瞅准时间,该回去了。
回去正好撞上一群人从里面出来,她随即往走廊拐角一躲,避开谢苓正面迎上来的眼神。
孔甯静静听着那边的动静,直到声音渐渐消失才出来。她到包间位子上取包,速速撤离,一转头就对上了谢苓。
她的脸色非常难看:“你还知道回来?”
“不然呢?”孔甯回。
“干嘛去了?”
“我不是说了吗,接电话去了。”
“什么电话打一个小时?”谢苓明显不信。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你爱信不信,我走了。”跟谢苓处在一个空间里就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谈话,她挎上包欲往外走。
“我话还没说完。”谢苓拦她。
孔甯深吸一口气立定,手插进兜,一副好女儿的姿态看她:“您请讲。”
谢苓侧身轻掩门:“我知道,你因为我不喜欢他,但刚才那么多人在,你总得装一下吧?”
她说的是纪崇。
“我不是演员,没那个必要。不是你硬叫我来的吗?我来了你也说我。”孔甯有些委屈。
谢苓声音终于软下来,“……那行,下次你弟过生日不会叫你来了。”见孔甯油盐不进,她不再追究。
谢苓不再继续上一个话题,从包里取出十几张现金,递给她,“不要只问孔禄要钱,平时有什么事跟我说。”
“给我转账吧,现金不方便。”孔甯把钱推回去。
“转账也没见你收过。”
“忘了。”她回得毫不心虚,说:“我走了,学校还有事。”
“走吧。”
孔甯绕过谢苓开门。
走廊上,纪崇与纪胥茁正好送走客人折返,她与之对上,这么一看,纪胥茁长得倒不怎么像他爸,更多的遗传了谢苓的精致皮相。
纪崇举着手机打电话,嘴里讲着,往她这扫一眼移走。神情冷淡肃穆,两人之间没过多眼神交流。
两人与她擦肩而过时,纪胥茁停下脚步与她道别,她淡淡开口补上那句,“生日快乐。”
“谢谢姐姐,我们下次见!”
纪胥茁被谢苓教得好,属实让她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没回这句话,走得潇洒,背着身子挥手。
目送孔甯走后,他看见一旁还在打电话的纪崇,眉头皱起,伸手摊开,“爸爸,你拿的是我的手机。”
纪崇把手机还他,面上波澜不惊,还给他。
纪胥茁接过,开锁查看最近通话,最近一次赫然是昨天。
孔甯早就叫好车了,出酒店就往车后座进。
她穿得清凉,车内冷气又开得足,凉气顺着衣料缝隙,一路冷到心里,她心头哆嗦一下。
车子朝学校方向开去。
手机振动,进来两条消息。
一条标红字体:
[谢女士]:你收到一条转账消息。
[谢女士]:收了。
另一条是有一段时间没联系,齐织的:
[晚上新店开业,甯大美女可否赏脸来做客?]
齐织是她的学姐,大她一级。
说起来真的很有缘分。高一入音乐社团时,孔甯受到齐织莫大的照顾,真切接收到她待人的真诚。
齐织是个很纯粹直爽的女生,孔甯乐意跟她打交道。因此,两人处着处着也就成了好友。
再后来,齐织考入大学,并没断与孔甯的联系。
孔甯还记得高三那个冬天同她吃饭时,齐织挑时机,问孔甯想考什么大学,她说还没有目标,能考到哪里就去哪里。
齐织则很贴心地给她提点子,让她再努把力冲自己就读的隔壁院校。孔甯那时笑着应下,说也行。
她自己很清楚,不是没什么目标学校,而是不想让谢苓知道,再来安排她的以后。
最后,孔甯没有去齐织说的那所隔壁大学,而是考入跟齐织一所学校。
孔甯回道:好,晚上见。
退出去又看到那条标红的字体,心不由得一缩。她想,亲情于谢苓而言,可能只是用金钱潦草打发的亏欠与拉扯罢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求拥有什么。
*
到Y-11时,是夜里九点多了。
“Y-11”是齐织的清吧名。
清吧在商圈边缘,隔一条马路就是车水马龙的霓虹与人潮,闹中取静,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门头缠着一圈暖橘色星星灯,推开门就能听到舒缓的爵士小调。
场子很热,但不杂,多是校友和社团旧人。
“甯甯,你来啦!”
清亮熟稔的声音裹着音乐传来,齐织从人群中抽身,迎上来,眉眼中满满的欢喜。
她今天穿一身利落及膝裙,眉眼明媚,全然是当年社团里可靠学姐的模样。
“恭喜开业,给,”孔甯将伴手礼递过去,“祝生意兴隆!”
“谢谢,你来就是最好的礼物,”齐织一边亲昵地挽着孔甯的胳膊往吧台处走。
“刚开业缺人气,得亏你来,这个场子有一半人都是奔着你来的。”
孔甯习惯她打趣,斜她一眼,回:“错了,是你的人缘好。”
“哈哈,你看看想喝什么,随便点!今晚全部算我的。”齐织翻出酒单塞她手里。
“温水就行。”
她白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空的,不宜饮酒。
“我让你来就是让你喝白水啊!”齐织撇撇嘴。
“你这里的白水可不一样,那是宫廷玉液,琼浆玉露。”孔甯托着腮,弯着眼,投其所好。
两个姑娘坐在这里你打趣我,我拍你马屁。
“行。”齐织爽快道。
面向而坐,齐织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透。孔甯穿得简约,白t黑短裤,头发散散披着,脸小鼻挺,素净着一张脸,五官精艳。
她心里暗暗感叹,孔甯真是用最基础的穿搭诠释最完美的身材,应了那句话:核心出装还是得靠脸。
“你这个是不是叫淡极生艳?”
“什么?”孔甯没听清,问一遍。
“我说——”齐织撑着身子抵在桌面上,声音拔高,却很好听,“你怎么这么美!”
孔甯在浮动的光影里笑着,魅力十足,回应她:“你嘴怎么这么甜?”
“没你的甜!”
她们互不相让,都夸着彼此。
门口有人喊一嗓子,齐织拍拍她肩:“那你先坐会,我去招待客人。”
“你去忙吧。”
她走后的十几秒里,有人端来小食与饮品。
*
酒店顶层套房内。
李忱裕倒完时差睁眼,落地窗外璀璨夜景一览无余,时间是夜里的九点半。
锁屏界面是一长串未读消息与未接来电。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一点提示音都没听见。
进来一通电话,他上滑打开免提,放床上起身,听那头辛彭生带着笑抱怨:“不仗义啊李忱裕!你回来居然不说一声,我还计划风风光光来接机。”
“真忘了。”嗓音夹着刚睡醒的抵哑慵懒。
“……那行。”
李忱裕拿手机去卫生间,洗脸醒神。
那头听到水声,问:“在干吗呢,你那头稀里哗啦的?”
“洗脸,才睡醒。”
辛彭生顺势邀约,声线都高了一个度:“今晚齐织姐清吧开业啊,咱们去照顾下生意,顺道给你接风洗尘啊!”
李忱裕抽纸擦净脸上的水渍,看一眼日期,笑着回他。
“行啊。”
黑色超跑车车身低矮贴地滑行,划破浓重夜色,穿梭在闹市。
辛彭生单手搭方向盘,平稳滑入清吧沿街的僻静车位上,朝副驾一侧邀功,“怎么样,我这技术?”
“跟我比还差点。”
“……”
两人下车,李忱裕单手接住辛彭生抛过来的车钥匙,揣进兜里。
晚风微凉,卷起衣角,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反倒给他添了几分慵懒疏离。
辛彭生轻车熟路地带路,一副“你跟着我就对了”的做派,给李忱裕看笑了,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老板。
齐织光远远看二人高挺身形就知道是他们,朝着那个方向挥手。
他俩从逆光中走过来,两人同样身高,截然不同的气场。辛彭生一身灰,迈着步子,有着富家少爷的张扬不着调。
李忱裕一身黑,个高,体格精瘦,双手插裤兜,光线打在裸露的瘦削小臂上,于青筋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看上去也不正经,但胜在压迫感凛冽还有骨子里自带的贵气感。
发小三人碰上面,她走在最前面往店里走,去开门。
谁知意外出现了——门推到一半不动了。
“甯甯——”
孔甯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听到有人唤她。
齐织从门那里冒了个脑袋进来,一脸期待地呼唤她,手里比着“让她过去”的手势。
孔甯长腿一迈,撩着头发到门口,“怎么了?”
“门被小灯泡卡住了,甯甯,”齐织往门后方向指,“看见了吗?你把它拿出来。”
灯的位置卡得很尴尬,齐织说在外面能看到,却碰不到,掉的是店门内上面的灯泡。
孔甯蹲下身子,灯泡不大,完美地嵌在缝隙里。她伸手去取发现,卡得太紧,手指根本伸不进去,转身回了吧台后的柜子找出一只镊子。
镊子比手细多了,攥紧它,小灯终于被拔出来了。
她起身让到门一侧,齐织推门。
三人一前一后进来。
孔甯刚刚只注意到齐织,这会儿才看到后面还有两位,其中一个,有点……眼熟。
“这格调……不错啊!”辛彭生巡视一圈装潢布局,毫不吝啬夸赞。
“那当然,我干哪样不行?”齐织居之不疑,她又看向李忱裕,等待他的定论。后者接收到眼神,点头:“很不错。”
很快话题转移到孔甯,她听到齐织大方地向身旁二人介绍: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起过的大美人——孔甯。”
齐织又指旁边,从左往右,“辛彭生,李忱裕。今晚也算是给这位组的局,他荣耀而归,给他庆祝庆祝,你们今晚都要好好玩!”
后半句指名点姓说的是李忱裕。
孔甯视线落在对面几秒,最后停在那身all black的人身上,凭她流沙般的记忆总算想起在哪见过他了。
中午那会引得她多看了几眼的人。
本以为只是匆匆一眼,没想到又见面了。
半晌,听见他说:
“——又见面了,孔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