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洲行 第30章 蓬莱佚史丨三、千劫不悔万劫不复

蓬莱峰脚下。

紫鼋护着阿冰，退到一块巨岩跟前。两人早已气喘吁吁，而围堵他们的“寻猎者”正源源不断涌来。

“阿冰姐，别怕……”紫鼋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挡在阿冰身前。

顷刻间，几个攻击阵法破空而来。紫鼋赶忙挥动衣袖，撑开一个紫色护盾。“轰”的一声，护盾硬生生扛下了这波攻击。两人却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阿冰攥住紫鼋的衣角，低声说：“小鼋，你别管我了，快走吧。他们的目标是我。”

“走？绝不可能……我才不像某些人……无情无义。”

又是几个攻击阵法，伴随着箭雨扑面而来。

紫鼋低呼一声，立即撑开护盾，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他咬牙坚持着，却步步后退——直到后背传来岩石的冰冷。

细密的裂纹，开始在护盾上蔓延。

箭雨撞击护盾的巨响中，紫鼋吃力地抬起头，对阿冰道：“听我说……我一会儿变成鼋鼍的本体，用龟甲挡住他们，你只管逃跑就好！”

“不行！”

话音刚落，阿冰身上就爆出发一股强大的法力气息，如洪流般向外涌去。

“阿冰……姐？”

紫鼋愕然抬起头。朦胧之中，他似乎看到阿冰的模样发生了变化……

他正想看得再仔细一些，“寻猎者”的攻击忽然结束了。

确切来说，是被强制终止了。

雪色身影飘然而下，落在阿冰和紫鼋前方。以他为界，无数冰凌拔地而起，将原本气势汹汹的寻猎大军尽数吞噬。

紫鼋缓缓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阿冰，喃喃道：“奇怪，难道是我眼花了？”

她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啊！

确认阿冰平安无恙，紫鼋又一瘸一拐地走向常白，骂骂咧咧道：“你还知道来啊，日理万机的上神大人？”

常白转过身，看看狼狈不堪的两人，微微低头说：“我来迟了。”

他似乎想表达歉意，奈何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反而显得有些淡漠。

阿冰还未说些什么，紫鼋便愤愤道：“来迟了？我们差点被打成马蜂窝了！既然决定要来救人，刚刚还做出一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啊！”

常白突然张开双臂，将二人扑倒在地。一根箭镞泛着冷光，擦着他的头顶飞过，深深地插入巨岩。

只听得“嘎啦”一声，近处的一簇冰锥应声碎裂，从中闪出一人。“真是没想到啊，居然把常白上神引过来了。怎么，您又要干涉我们的捕猎了？”

紫鼋慌忙爬起来，拉着阿冰躲在常白身后，不住道：“就是他，就是他！带头欺负我们！上神你你你你快揍他！”

常白似乎“嗤”地笑了一声，迎上前道：“还在这里伪装寻猎者吗，小神官？”

对方闻言脸色骤变，转身欲去，却听到身上传来“噗”“噗”几声闷响。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无数冰凌穿透自己的胸膛，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血一股股涌出，顺着他的脸淌下。他微微抽搐着，逐渐涣散的目光死死投向常白。

“你居然……杀神官？你……会后悔的……”

紫鼋一边阻止阿冰上前，一边挪到常白旁边——后者踢了踢地上的尸体，神色漠然依旧。

“这人，刚刚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紫鼋强忍着刺鼻的血腥味，好奇道。

“他说我杀了神官，会后悔的。”

“欸？！”紫鼋向后连跳两步，惊道，“他他他是神界的人？！”

常白嘴角似乎露出一丝讥笑，道：“大惊小怪。跟我回去，我会解释清楚。”

他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踟蹰的阿冰，补充道：“你也跟我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幻听，紫鼋总觉得常白这句话温柔了不少。

常白刚从穿越阵法走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撞到了自己怀里。

“师父，你可算回来了！”小重黎环着常白的腰，看着紫鼋和阿冰纷纷走出阵法，雀跃道：“太好啦，阿冰姐姐和紫鼋哥哥都没事！”

常白摸了摸他的头，嘱咐道：“吃完饭就先去练剑吧，我有要事和他们说。”

“嗯嗯！我刚刚还把碗洗好了，都晾在了碗架上！”

阿冰也揉了揉重黎的脑袋，夸奖道：“小重黎真棒，去玩吧！”

看着重黎携着小宝剑，蹦蹦跳跳地远去，常白这才开口道：“神界的人来到这里，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紫鼋忍不住打断说：“可是，两界有屏障相隔，根本无法相通啊？”

衣袖下，阿冰悄悄攥紧了双拳。

“几年前，屏障被打破了。”

“几年前吗？”阿冰确认道，似乎松了口气。

常白微微颔首，解释道：“因为最后一位蓬莱古神的陨落。”

“啊？”紫鼋瞪大了双眼，“蓬莱古神？我以为祂们只存在于传说。没想到，直到几年前还活着……”

阿冰则问：“神，也会陨落吗？”

“神和人没有什么不同。”常白垂下眼帘，说道，“不过是能多活万年千年，或搬山造海……”

“喂，这区别也太大了吧！”紫鼋嚷道。

常白瞥了他一眼，继续说：“蓬莱岛本是由两位古神联手创造，它能存续千年全靠神力维系。祂们死后，这座岛屿一度失去了力量的来源，陷入混沌，以至于阴阳失序、天地撕裂。那场持续数年的洪水，也是由此而来。”

阿冰沉吟道：“既如此，现在蓬莱岛是怎么恢复如初的？”

“两位古神陨落前，各自留下了一个灵核，承载着祂们的神力。我把两个灵核合二为一，放在小岛内部了，那里是它的力量之源。”

紫鼋又是大惊：“灵核？小岛内部？上神，没想到你也能‘搬山造海’啊！”

“没什么难度，我知道小岛内部的通道。”

“欸欸欸？难道，你见过两位古神？噢——难怪大家都叫你‘上神’，原来你也是神啊！”紫鼋的眼神几乎可以用崇拜形容了。

常白的神色却透出一丝迷惘，他顿了顿，迟疑道：“见过吗……不记得了。”

“嗐，可以理解。”紫鼋拍了拍他的肩，“毕竟，你也活了这么多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记忆，似乎有一段是缺失的……”常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思绪又回到了那段空白。

阿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常白舒了口气，点点头道：“不提也罢。我本该尽早把灵核放进去，奈何洪水淹没了大半个岛屿，导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条通道。现在，蓬莱岛总算恢复了安宁。但被它撕裂的空间，我一直没能修复。其中一些撕裂口，就通向神界。”

“原来如此，”紫鼋义愤填膺道，“神界早就垂涎人界的灵兽珍宝了，肯定会借此机会大批来袭。”

“不能说是‘大批’。天条有规定，神明不得随意离开神界，来到人界。所以，那些上位者就派出自己的下属——神官，来到蓬莱岛，和岛上的‘寻猎’勾结。我查出他们的幕后黑手，正是那位神官，但一直无法令他现身……”

“所以，”紫鼋思忖道，“你故意让阿冰姐走，吸引这个神官现身？”

常白点了点头。

“这个方法也太冒险了！”紫鼋有些气愤，“你看到他们的攻势有多凶残了吗？阿冰姐差点丧命！”

阿冰急忙从旁说道：“小鼋，没事的，我本来就该离开了，只是抱歉连累了你……”

“抱歉，阿冰姑娘。是我来迟了。”

紫鼋愣了一下，进而半信半疑道：“你刚刚……在道歉？而且，终于不叫阿冰姐‘冰姑娘’了？”

“让你们卷入其中，的确太冒险了，我欠你们一个道歉。但——”常白话锋一转，“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伤害。”

“哇……”紫鼋悄悄和阿冰咬耳朵道，“要是别人这么说，我会觉得他在吹牛。但是……”

“但是什么？”常白一挑眉峰，紫鼋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阿冰打圆场道：“他没说什么，就是觉得你很有安全感，对吧小鼋？”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常白叹了口气，道：“没时间打趣了，你们跟我来。”说罢，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冰总觉得，他刚刚好像笑了一下。

三人径直绕到荷塘另一头的密林。常白拨开繁盛的灌木丛，轻车熟路地来到一片藤萝前。他掀开帘幕般的藤萝，现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这条密道会通往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如果有一天，神界真的前来讨伐，观雪汀洲必然首当其冲。你们届时就从这里逃走。”

紫鼋惊道：“等等……神界，来讨伐？”

下一刻，他就明白了过来：眼前这个冰清玉洁、孤高自傲的常白上神，不久前面不改色地杀了一位神官啊！

见紫鼋脸色煞白，常白道：“你们也可以现在就走。毕竟，神界随时可能打下来，可能是半年后，也可能是几年后。”

“走……走？别开玩笑了，上神！我是绝不会走的！”紫鼋叉起腰，虽然嘴唇一直在哆嗦。

“我也不会。当年是上神接济了我们，现在，我们怎会为了苟活，让你一个人面对？”阿冰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

一抹惊异的神色，在常白脸上浮现，转瞬即逝。

“我是认真的。神界的力量，你们难以想象。”

“我们也是认真的。”阿冰和紫鼋异口同声道。

常白怔了片刻，还是说道：“也罢，到时候，由不得你们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