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洲行 第28章 蓬莱佚史丨二、观雪汀洲结尘缘（1）

三年后，蓬莱岛某座山林。

一座古雅院落静静坐落在幽深之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常白手中的书卷上。

这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宁静。

“师父师父！”重黎“砰”地推开门，跑得气喘吁吁，兴奋道，“荷塘里居然有一朵蓝色的莲花，你快来看啊！”

常白虽不喜重黎大呼小叫，但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所谓的蓝色莲花，便搁下书卷，随重黎来到了荷塘边。

这是他们在此隐居的第二年。

洪水过后，蓬莱岛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玉灵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摇一摆回到了大海。素来喜静的常白携着小重黎寻到这处僻静之所，在此筑屋定居。又因院落三面环水，冬天是观雪的绝佳之地，遂取名为“观雪汀洲”。

经过一番打理，师徒俩将一片水域改造成了荷塘，遍植莲花，塘中还养了十几尾锦鲤，在水中摇曳生姿。

“师父你看，蓝色的莲花！”重黎拉着常白的手，指向荷塘深处。万千粉白之中，一朵盈盈蓝色甚是醒目。

常白飞到那朵莲花旁边上下查看，饶有兴趣道：“稀奇，真是稀奇。”

虽然已是盛夏，这莲花却仍含苞欲放。他轻触花苞，手掌竟传来一阵清凉；再细细一探，顿感到一股浑厚的灵力在其中酝酿。

重黎见师父在荷塘中久久不回，把手笼在嘴边喊道：“师父，师父——那朵莲花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常白飘然落回岸边，若有所思道：“这不是普通的莲花。”

“师父，它当然不是啊……”重黎哭笑不得。

“我是说，花苞内部有一股强劲的灵力。这应该是一朵莲花精，即将孕育成人形了。但是，怎么会有蓝色的莲花？”常白沉吟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片刻后，他开口说：“罢了，先静观其变，我们该回去吃早饭了。”说着就牵起重黎的小手，迈开了脚步。

“啊？师父，今天的粥没有烧糊吧……”

两个月后。

“师父，它周围的那些莲花都死了……我们好不容易把它们养大的。”重黎蹲在岸边，指着蓝色莲花，苦恼道。

常白凑近一看，大皱眉头。两月过去，蓝色的花苞终于有了绽放之意，而围绕着它的朵朵莲花悉数枯萎，莲蓬也变得干黑枯瘦。

“看来这两个月，你把它们的养料全都榨干了啊。”常白自言自语道，“我这儿不排斥外客，但若巧取豪夺，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言毕，他反手攥住蓝色莲花的茎，就要往上拔。

“等等！”

一个清悦的女子声音从花苞中响起。

常白冷哼一声，松开了手，说：“你果然有自己的意识。”

花苞似乎颤了一下，声音也变得楚楚可怜：“仙人，饶我一命吧。我现在魂魄受损，只能在这里休养。等我养好了仙身，定会加倍报答！”

常白不动声色道：“你的身份、来历，如实告诉我。”

“如您所料，我本是蓬莱岛的一个莲花精，修炼千年，好不容易成了人形，却遭到寻猎者的追杀，不得已逃到这里。”

“又是寻猎者。”常白暗想。

数百千年，蓬莱岛上的人类与妖精尚能和谐共处——直到他们发现，榨取妖精的灵力可以为己所用。自此以后，灵兽、灵株成了修炼者的香饽饽，而向他们源源不断提供这些物品的，则是被称为“寻猎者”的人。

常白虽竭力阻止，却终究难以阻挡这股贪婪之风。洪水肆虐的那些年，人类和妖精为了活命，彼此尚能相濡以沫；灾难过后，以往的悲剧继续上演了。

“既如此，那你就先留下来吧。”常白道，“怎么称呼？”

“我……叫阿冰。”

常白又微微皱眉，道：“我还是叫你，冰姑娘吧。”

很快，他就有点后悔自己收留阿冰的决定了。

这朵莲花精，属实是话痨啊！

自从向常白和重黎坦白了身份，每每他们走近荷塘，就会雷打不动地听到以下话语：

“早安呀！昨天休息得还好吗？今天天气真不错，刚刚有条小鱼在我旁边蹭来蹭去，痒丝丝的。你们今天准备去哪里呀？回来可以给我讲讲吗……”

重黎年纪小，本就有点耐不住师父的沉默寡言，如今简直如鱼得水，和阿冰一聊就是个把时辰。

双倍聒噪。

后来，常白实在忍无可忍，向阿冰提议道：“冰姑娘，我觉得你还是安心疗养比较好。每天说太多话，不会耗费心神吗？”

花苞兴奋地抖了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会呀！这段时间，我恢复得快多了；不像最初那两个月，连个聊天的伴儿都没有，我都快郁郁而终了。”

常白：“……”

但他不得不承认，小重黎看上去快活多了，观雪汀洲也多了不少生气。

夏末时分的一个傍晚，重黎和师父喂完锦鲤，准备和阿冰道别。他看向荷塘中的阿冰，拉住常白的衣袖喊道：“师父，你看！阿冰姐姐要开花了吗？”

一直将开不开的花苞正泛着微光，似乎酝酿着蓬勃的生命力。不多时，片片花瓣由外而内渐次展开，依次呈现出冰蓝、浅蓝、莹白……在一池粉、红、白的簇拥之下，那抹蓝色格外清丽。

花瓣掩映间，一团灵光飞出莲蓬，来到师徒面前。它逐渐扩散，随后黯淡下来，显出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着一袭水蓝色长裙，赤足落于地面。

她相貌清婉动人，蓝盈盈的美目顾盼神飞，雪白长发直垂腰际，发髻上插着一根雪莲簪。

重黎已经看呆了，情不自禁地叹道：“这就是阿冰姐姐的人形吗，好美……”

常白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恭喜你，冰姑娘。”

阿冰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意，道：“多谢仙人收留。不过，我现在只是修复了魂魄，本体还得再休养些时日。”

常白神色一滞，颔首道：“明白。”

她歉意地笑了笑，忽然一拍脑门，说道：“不好意思，常白仙人，你的莲花好像又有几朵被我吸干了……”

常白：“……”

初冬时节，观雪汀洲的荷塘里又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只紫色小龟。

起初常白不以为意，毕竟水塘广阔，足够容纳十只小龟。但不久之后，他认为自己得改改主意了。

那只小龟初来时还没有巴掌大，不足一月便长到了两尺。与之相对的是，锦鲤们反而消瘦了不少。

就连重黎都来告状：“师父，那只小龟总是抢锦鲤的鱼食，我都看到四五次了，阿冰姐姐也能做证。”

常白“啪”地把书扣在桌面上，起身说：“走吧，是时候给他点教训了。”

“师父，您说的教训原来是这样吗……”重黎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他心目中冰清玉洁、傲然孑立的师父，此刻正捧着刚刚从水里抓出来、不住挣扎的小龟——现在应该是大龟，一本正经地说教对方。

“我这里本不排斥外来者，但你擅自闯入不谈，还抢占锦鲤们的食物，未免有些过分了，懂吗？”

常白正要继续说下去，阿冰的人形却闪到他面前，有些愤愤道：“放开他，不许欺负小鼋！”

“呵，它吃了那么多鱼食，的确长得很圆。”常白把大龟翻了个面。

“我说的是他的名字！”阿冰双手叉腰，气鼓鼓道，“他叫紫鼋，鼋鼍的鼋。”

常白微讽道：“看不出来，冰姑娘还听得懂这只乌龟讲话，难怪如此包庇它。”

“那是因为，小鼋也是有苦衷的。仙人，你听听他的解释，不要赶走他嘛。”阿冰求情道。

“抱歉，”常白面无表情地说，“我听不懂鳖语。”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在装死的大龟剧烈扭动起来，硬生生挣脱了他的双手。落在地面的一瞬间，它竟化为人形——一个俊秀青年的模样，黑发紫衣，颧骨和衣摆上还留有紫色的纹路。

紫鼋刚一化形，就气冲冲道：“我才不是鳖呢！”

常白毫不动怒，反而揶揄道：“鼋鼍，不就是鳖吗？”

“鳖怎么能和鼋鼍相提并论？”紫鼋气得满脸通红，骂骂咧咧道，“你才是鳖，你全家都是鳖！”

重黎怔了一下，礼貌地回答：“紫鼋哥哥，我是人，不是鳖。”

“我是凤凰，不是鳖。”常白一副无所顾忌的神情，“另外，我没有家人。”

他偶然瞥了一眼重黎，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怎么又哭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小重黎不答话，呜咽着扑进阿冰怀里。阿冰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安慰道：“好啦好啦，你师父跟你开玩笑呢，他坏他坏！”

“师父……不坏。”重黎眨着通红的眼睛，抽噎道。

不明所以的常白又转向了紫鼋：“说起来，你还反客为主了？这里是我的住所，我有权利把你留下，当然也有权利把你逐出去。”

紫鼋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求助般地看向了阿冰。

“你看她做什么？”常白皱眉道。

“阿冰姐，”紫鼋压低声音恳求道，“求求你帮忙说句话吧！你不是和这位上神是……”

“是什么？”常白眼中射出一道凶光。他五感极佳，风吹草动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何况紫鼋离他不足一尺。

紫鼋打了个寒战，赶忙毕恭毕敬道：“啊啊啊，上神，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我我我唐突了……”

说到一半，他居然“扑通”一下跪在常白面前，抱住对方的大腿道：“我和阿冰姐一样，也是为寻猎者所迫。我的力量又太弱了，离开这里，我活不了多久的！”

常白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和鄙夷之情，冷冷道：“你……站起来。不知道男儿膝下有千金吗？”

紫鼋却厚着脸皮，抱得更紧了：“也也也没那么贵！”

“是吗？我听说你这龟甲能卖万两黄金啊，整只的话……”

“上神——”紫鼋哀嚎道，“求您别讲地狱笑话了！我这些天一闭眼就是那些寻猎者的身影……我不会在您这里白吃白喝的，我会医术，会做饭，会讲笑话，会……”

“打住，你说自己，会做饭？”

至于紫鼋讲笑话的本事，常白不久便体会到了。

三倍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