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洲行 第25章 千仞峰下续前缘（5）

沅武僵卧在地，双目紧闭，浑身雪白。

长寻扑到沅武身前，这才发现那雪白是一层冰霜！他急忙抹去沅武脸上的雪，唤道：“沅武大哥，你醒醒，我们做到了！”

沅武脸上竟又显出一层冰霜。长寻这才意识到，冰霜不是自己的寒气外溢所致，而是从沅武体内散发的。

他一心吸收那朵冰莲，丝毫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他只知道，沅武一直在帮自己纾解外溢的灵力，而这些灵力，全都涌入了沅武的灵海。长寻难以想象，对方体内现在积着多少极寒之气……

长寻抓住沅武的手，尝试将寒气吸回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沅武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暗喜道：看来这招有用！

“你成功了……”一抹笑容在沅武嘴角浮现，但他的手仍然一片冰冷。

长寻竭力掩饰着慌乱，回以笑容道：“是啊，多亏有你相助。沅武大哥，你先躺着歇会儿，我把你体内的寒气吸回来，你会没事的。”

沅武轻轻摇了摇头，说：“不要浪费时间……快离开这里……否则……可能还会有危险……”

“你别说话了，如果有危险，我会保护你的！”长寻手上的动作毫不停止，可他绝望地发现，沅武的灵脉已经出现多处冻裂，灵海也陷入了沉寂。

“长寻，长寻……你听我说……”沅武的声息越发微弱了，长寻不得不趴在他耳旁才能听清，“我怕是不行了……哪怕救活……我的灵脉也废了……”

“不会的，沅武大哥，你会没事的……”长寻想安慰他，却很快意识到，沅武比他更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泪水瞬间涌出他的眼眶，无力地滑落而下。

“沅武大哥，对不起，对不起……”自母亲去世后，他第二次哭得如此无助。

沅武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回握住长寻的手，道：“长寻，别哭……我们尽快回蓬莱门……门主或许有办法……”

长寻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抹去眼泪，应道：“对，门主一定能救你！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他从叶钦尘的纳戒中拿出几块火石，让沅武握在手里取暖，然后背起沅武，捡起地上的长剑，穿过隧道回到原来的洞口，御剑而起。

夜幕不知何时降临了。寒风在峡谷中呼啸，嶙峋的怪石随时可能给他们致命一击，但长寻心急如焚，一路向前疾行。

行至半路，他体内又袭来阵阵寒冷。原来那股寒气又开始作祟了，随时有让他灵力失控的风险。

长寻明白，自己是在和死神赛跑。他暗中加快速度，转头问道：“沅武大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半天才听到一句答复：“我没事……”

“好，你一定坚持住，我们很快就到蓬莱门了！”

沅武“嗯”了一声，却道：“长寻，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好！我答应你。”

背上的人似乎轻笑两声，说：“你都不问问我，是什么事吗？”

长寻有些茫然，却还是坚定地说：“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那便好……”沅武输了口气，继续说，“如果，我死了，请你把一件信物捎给我哥哥。”

长寻心头一紧，强笑道：“沅武大哥，你说什么呢？别咒自己。”

“那件信物……就在我床头柜……上面的抽屉里……装在一个……红色盒子里……”

“沅武大哥，你别说话了！”长寻哽咽道，疾风吞掉了他的抽泣。

“你听我说完。我哥哥不在蓬莱岛，他住在蓬莱岛……东侧的那座岛屿上……他一见这信物……就会知道我……”

“沅武大哥……”

“你……能答应我吗？”沅武的声音多了一丝哀求。

长寻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大声道：“我答应你！但是我要你活着！”

“我会的……我们都会……”沅武喃喃地说着，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子时已至，重黎仍在屋内与常白对弈。

这是师徒俩千百年来的习惯：一旦下棋，不分胜负不停歇，哪怕是从深夜下到黎明。

重黎对着棋盘斟酌许久，似有所获，他捻起一颗白子，正要落子，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棋局。他只得满怀歉意地对师父笑了笑，说：“一会儿我就来找您，继续下棋。”

常白道：“无妨，你先去料理分内之事。”

重黎推开门，见一名内门弟子立在门外，拱手行礼道：“深夜叨扰，还请门主见谅，有紧急情况相报……”说着，他闪到一旁，显出身后的长寻和沅武。

长寻看到门主的面孔，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下来，哀求道：“门主……救救沅武大哥！”

重黎俯身查看两人的情况，见沅武面无人色，四肢僵冷，几无气息，心中愕然与悲痛交织。但见长寻满怀希望地望着自己，又不忍说出真相。他再伸手去探长寻的内息，接触到那股寒气的瞬间，浑身战栗起来。

长寻不解地问：“门主，您怎么了？”

重黎冷静地对旁边那名弟子吩咐道：“林晗，你带沅武去找紫鼋。”

林晗看看浑身僵硬的沅武，又看看重黎，犹疑道：“门主？可是他……”

重黎平静地看着他，道：“快去吧。”

看着林晗远去的身影，重黎拉住长寻的手，替他拭干脸上的泪痕，安慰道：“别担心，孩子，你见过紫鼋一面。我们送你师傅离开的那天，就是他驾的车。他的医术很厉害，一定有办法救沅武。你先随我来。”

长寻感受着重黎手掌的温暖，一种信赖感油然而生，顺从地站起了身。重黎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温声道：“这才是好孩子。”

言毕，他一只手朝长寻后颈一按。后者毫无防备，登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重黎低声道了声“得罪”，将他横抱起来，回到里屋。

常白正把玩着一颗黑子，见重黎抱着一个蓝发青年进来，好奇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是谁？”

重黎将长寻放在床上，跑到常白身边，吞吞吐吐道：“师父，您看他体内是谁的力量？”闻言，常白一头雾水地随他来到床边，俯身探了探长寻的灵脉。

他素来平静无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赶忙又把了把长寻的脉象，发现自己的判断准确无误。再次直起身时，他似乎有些无力地扶住墙壁，轻轻吐出两个字：“阿冰……”

“师父，当真是阿冰姐？”

常白点了点头，喃喃道：“他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重黎回忆道：“三天前，我和他结束早训后，问他打算去哪里玩。他说要和苏沅武、叶钦尘去蓬莱峰，这个时候山上没有积雪。”

“苏沅武，叶钦尘？”常白思忖道，“刚刚我在屋里听到了门外的骚动，他求你救的就是苏沅武吧？”

“是，但沅武几乎没有气息了……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救，便先让一名弟子带他去找紫鼋大哥了。”

“那，叶钦尘呢？”

重黎迷茫道：“不知道，只有长寻和沅武回来了。钦尘……没有回来吗？”

就在这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常白抬了抬下巴，示意重黎去应门。

门外还是林晗，他气喘吁吁地汇报说：“禀门主，我已经将沅武带给紫鼋前辈了，前辈说沅武还有心跳，会尽力医治……”

“让他全力医治。”常白走到门口，幽幽道。

林晗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遇到常白，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他连声应道：“是，上神！”

“还有一个问题，”常白直盯着他，“你是在哪里碰到苏长寻和苏沅武的？”

“回禀上神，我昨天傍晚出门，和两个朋友出去喝了点小酒，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了。”林晗说着，目光移到重黎身上，“我们前脚刚进门，苏长寻后脚就背着苏沅武回来了，说要找门主求助……”

重黎疑道：“也就是说，你只看到他们两个回来了？”

“是的，门主。”林晗不解道，“他们还有别的同伴吗？”

“没事，我只是随口一问，辛苦你了，快回去休息吧。”重黎微微一笑，将他打发走了。

他心神不宁地关上门，随师父回到床边，看着尚在昏迷的长寻问：“师父，现在……怎么办？”

“先看看，阿冰的魂魄还完不完整吧。”常白面色阴沉地回答。他将一股灵力注入长寻的灵海，闭目凝神，让意识随灵力游走。

重黎等了许久，也不见师父作声，有些惶急道：“师父，如何？”

常白抬起另一只手，示意他噤声。他看到熟悉的灵力充盈了长寻的灵海，它们看似运转自如，实则暗流涌动，随时有失控的风险。

而在灵海中央，一朵冰蓝色的莲花静静飘浮着，好似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重黎，我看到她了。她的灵力和魂魄都被吸入了灵海，但没有融为苏长寻的一部分。”

“师父，那您打算……”

常白睁开眼睛，不动声色道：“阿冰现在有了一具极佳的肉身。”

“师父？”重黎难以置信地看着常白，见对方毫无玩笑之意，赔着笑试探道“您的意思是，夺舍？”

常白颔首，毫不犹豫。

“可是……他还只是个孩子啊！而且，他是无辜的！”

“无辜？”常白冷冷道，“当年我把阿冰藏在这样隐蔽的地方，千百年来无人发现，可偏偏是他找到了阿冰，夺取了她的法力，究竟是谁无辜？”

重黎急得连连摊手，说：“但……但我们也不确定，他是怎么遇到阿冰姐的。”

“你很护着他啊，是因为他长得像苏家后裔吧？”常白漾起一抹冷笑，淡淡地说，“究竟是苏家那些随波逐流、不成气候的人重要，还是阿冰重要？”

重黎心道：单从您称呼的方式来看，确实是阿冰姐更重要。但他不敢这么说，而是回答：“可是师父，长寻他……是男儿身啊！”

“无妨，”常白还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表情，“我可以把他变成女儿身。”

“师父？！”重黎瞪大双眼，嗫嚅道，“我现在有点怀疑，自己以前本来是个小女孩了。”

常白白了他一眼，道：“无稽之谈。好了，你如果没有异议，我要开始了。”

重黎：“？？？”

他赶忙拉住常白的衣袖，提高声音道：“可是师父……万一阿冰姐不愿意呢？”

常白果然动作一滞。重黎见状赶忙补充道：“您刚刚都看到她了，不如一鼓作气，问问她的想法呢？万一阿冰姐不答应……”

“那你看着吧，她会答应的。”常白一甩衣袖，重新探入长寻的灵海，找到了那朵冰莲花。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常白的神识却犹豫不前了。

这时，冰莲微微颤动起来，还未等常白作出反应，他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荷塘边。他一时愣住了，心中浮现出四个字：观雪汀洲。

直觉告诉他，这里只是幻境。他走到水边，伸手触碰一株莲花，果然没有什么实感。

一声轻笑自身后传来，听得他全身血液似要冻结了。纵然周围的景物都是虚幻，这声轻笑绝不可能有假。

“嘻，真是只傻凤凰！”

常白猛转回身，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他矗在那里许久未动，终于唤出了那个名字：“阿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