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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y 第1章 第 1 章

作者:妾在江山在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7 19:28:03 来源:文学城

纪须怜第一次见到祝素娴,是在十七岁那年的九月。

他爸说要给他找个“哥哥”的时候,纪须怜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随便。”

他爸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行李箱,身后跟着个人。那人低着头,纪须怜只看见一截后颈,还有肩膀上被雨水洇深了的校服布料。

外面下着小雨。九月的雨带着点潮气,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纪须怜闻到了湿漉漉的尘土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医院的味道。消毒水、病历纸、还有那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属于病房的沉闷气息。

“这是祝素娴,”他爸说,“以后就住你隔壁。叫哥。”

纪须怜终于把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挪开。

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纪须怜的手指顿了一下,游戏里的人物直直撞上了墙。

他后来想,那一瞬间他大概只是有点意外。意外于这人长得过于好看——眉眼冷淡,鼻梁挺直,眼珠的颜色比一般人浅,像是兑了水的墨。也意外于这人的眼神。

没有讨好,没有局促,没有任何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年该有的表情。

祝素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纪须怜注意到,那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如果不是正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根本不会发现。那抖动的频率,后来纪须怜在无数个夜里都见过——是焦虑症发作前的前兆。

“你好。”祝素娴说。

声音低,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纪须怜“哦”了一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他比他爸想象的要懂事一点,至少知道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

“哥。”他叫了一声,尾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

祝素娴点了点头。

擦肩而过的时候,纪须怜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雨水,是那种很淡的、苦的、涩的、像是中药又不太像的气息。

他后来查过,那是奥沙西泮的味道。

就这样,他多了个哥。

当天晚上,纪须怜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他妈的背影,他爸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那个新来的“哥哥”垂着眼睛站在玄关的样子。

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传来很轻的声响。不是收拾东西的声音,是脚步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像是在踱步。

纪须怜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想听清那是什么声音。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听见隔壁的门开了,脚步声往卫生间方向去了,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流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纪须怜都快睡着了,那水声才停。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祝素娴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四十七分钟——这是很久以后祝素娴随口说漏的,纪须怜记住了那个数字,但他没问为什么是四十七。

第二天早上,纪须怜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他顶着鸡窝头晃出房间,正好撞见祝素娴从卫生间出来。那人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但纪须怜注意到,他眼角是红的。

不是没睡好的那种红,是哭过的那种。

“早。”祝素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昨天还哑。

纪须怜“嗯”了一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见祝素娴的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那些痕迹的位置很固定,都在左手腕内侧,离那根银链不远。

他没问。

但他记住了。

祝素娴被安排进了理科一班,纪须怜在理科三班,中间隔着一层楼。

按理说,两个人没什么交集。

但纪须怜发现,自己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看见祝素娴。

可能是那人太显眼了。长成那样,往哪儿一站都是焦点。也可能是那人太安静了。课间的时候,走廊里吵得要死,祝素娴就靠在窗边,低头看一本书,周围的热闹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纪须怜不知道自己在看他什么。

只是每次路过一班后门,视线就会自动往那个方向飘。然后看见那人垂着眼睛翻书的样子,或者握着笔写字的侧脸。

有几次,祝素娴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纪须怜立刻把脸转开,假装在看走廊尽头的公告栏。

草。他在心里骂自己。有病吧。

但他发现一件事——祝素娴看的书,每次都不一样。

周一是一本很厚的英文原著,封面上印着《The Bell Jar》。周二换成了《局外人》,周三是一本诗集,普拉斯的。周四最薄,是一本《精神障碍的诊断与统计手册》。

纪须怜不认识普拉斯。但他查了《The Bell Jar》的中文译名。

《钟形罩》。

他看了简介。讲的是一个女孩逐渐精神崩溃的故事。

他没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回家,他在祝素娴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很轻的、压抑着的咳嗽声,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本书的第103页折了一个角,是后来他才知道的。那一页有一句话被人用铅笔轻轻划过——“I couldn't breathe。”划线的笔迹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祝素娴发现纪须怜在偷看自己,大概是在第三天的课间操。

他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做着伸展运动,余光扫到三班的队伍。纪须怜站在最后一排,动作懒洋洋的,手抬到一半就放下去,跟没骨头似的。

然后他看见纪须怜偏过头,朝一班的队伍看了一眼。

祝素娴把脸转开。

不是躲,只是没什么必要对视。反正也不认识,反正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他是这么想的。

但他发现,纪须怜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食堂里,走廊上,放学路上。那道视线像根细细的线,若有若无地绕在他身上。

祝素娴太熟悉这种视线了。从小到大,他被人看惯了。惊艳的、好奇的、同情的、觊觎的——什么样的眼神他都见过。

但纪须怜的眼神不一样。

不是那种“这人长得真好看”的看,也不是那种“听说他有点问题”的看。就只是看,单纯的、直白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看。

好像怕他消失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纪须怜忽然敲了他的门。

祝素娴打开门,看见那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杯子。杯子冒着热气,是红糖姜茶的味道。

“我妈让我送的,”纪须怜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眼睛看着别处,“说你今天咳嗽了。”

祝素娴愣了一下。

他今天确实咳了几声。换季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嗓子发痒,压不住的咳。但他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

“谢谢。”他说。

纪须怜“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妈熬的,难喝也得喝。”

然后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有点大。

祝素娴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热气扑在脸上,潮潮的,带着姜的辛辣味。

他忽然注意到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很小的那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面写着:喝完早点睡。

字迹又丑又狂,跟本人一样。

祝素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了床头那本《钟形罩》里。

那本书里后来夹了十九张这样的便利贴。每一张的日期他都记得,按顺序排好。第十九张写的是:“我晚上醒着,有事叫我。”

纪须怜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开始注意祝素娴的一切。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吃饭的时候坐在哪个位置,喜欢吃什么菜,不喜欢吃什么菜。

祝素娴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一碗饭能吃二十分钟。祝素娴不喜欢油腻的东西,红烧肉从来不动,青菜倒是能吃很多。祝素娴晚上睡得很晚,隔壁的灯经常亮到十二点以后。

他还注意到更多。

祝素娴吃药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因为那之后半小时,他房间的灯会暗一点——不是关灯,是把大灯关掉,只开床头那盏台灯。

祝素娴吃的药有三种。白色的圆形小片,浅蓝色的胶囊,还有一种是淡粉色的,很小,像糖。纪须怜在药店的柜台上见过那种淡粉色的小药片,他当时假装在等结账,站了十分钟,终于看清了药盒上的字:盐酸舍曲林。

那三种颜色后来被他记了很久。白色的像早晨的云,蓝色的像下午的天,粉色的像傍晚的霞。他有时候想,祝素娴每天吞下去的是三片天空。

祝素娴偶尔会发抖。不是冷的,是不受控制的那种。吃饭的时候,握笔的时候,端着水杯的时候,手指会忽然颤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他总是能发现。

祝素娴的手腕上偶尔会有新的痕迹。有时候是红的,有时候是青的,有时候只是几道很浅的白印子。夏天的时候他穿长袖,秋天的时候他也穿长袖,好像从来不觉得热。

祝素娴的呼吸有时候会很重。不是喘,是那种压着的、很浅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呼吸。纪须怜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祝素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那种呼吸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想敲门,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你还好吗?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他们没那么熟。

最后他只是回房间,拿了条毯子,轻手轻脚地放在祝素娴门口。

第二天早上,毯子不见了。

祝素娴看见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秒里有点什么。

纪须怜假装没看见。

但他发现,从那天开始,祝素娴晚上睡觉不再关门了。

只是虚掩着,留一条缝。

那条缝后来一直留着。冬天的时候暖气会从缝里漏出来一点,夏天的时候是空调的冷气。纪须怜每次路过,都能从那道缝里看见一点暖黄色的光。

有天晚上,纪须怜起来上厕所,看见祝素娴房间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祝素娴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他没在写作业,也没在看书。他只是坐着,手里握着那根银链子,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纪须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是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祝素娴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肩膀抖,只是握着链子的手指发白,只是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根链子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刚好落在锁骨窝里——那个位置,后来纪须怜才知道,是第一次见面时雨水滴落的地方。

纪须怜的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进去了说什么?问他为什么哭?问他那根链子是谁给的?问他是不是又难受了?

他没进去。

但他也没走。

他就站在门口,透过那道门缝,看着那道背影。看那人的肩膀慢慢不抖了,看那人抬起手擦了擦脸,看那人把链子重新戴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然后他看见祝素娴转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祝素娴愣了一下。纪须怜也愣了一下。

“你……”祝素娴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纪须怜推开门,走进去。

“睡不着,”他说,“看见你灯还亮着。”

祝素娴看着他,没说话。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有没擦干的水光。

纪须怜在他床边坐下。

“那链子,”他说,“谁给的?”

祝素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那里藏着那根银链。

“我妈。”

“哦。”

“她走之前给的。”

纪须怜知道“走”是什么意思。他爸跟他说过,祝素娴的妈妈去年去世了,他爸是他妈妈的远房亲戚,所以才把他接过来。

“挺好看的。”纪须怜说。

他没说的是,他注意到那颗素圈的内侧好像刻着什么字。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个很小的“娴”字,是祝素娴妈妈的字迹。

祝素娴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祝素娴忽然开口:“纪须怜。”

“嗯?”

“你为什么总看我?”

纪须怜愣了一下。

“我没……”

“你有,”祝素娴看着他,目光还是淡淡的,但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食堂,走廊,放学路上。你一直在看我。”

纪须怜没说话。

“为什么?”

纪须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知道。”

声音很轻。

“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祝素娴愣住了。

纪须怜没看他,继续说:“你太安静了。有时候从你门口路过,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就想,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奇怪了,像是在咒人。

但祝素娴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只是嘴角弯了弯,但纪须怜看见了。

“那你看完了,”祝素娴说,“还在。”

纪须怜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祝素娴的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有神的亮,是那种哭过之后的水光,映着灯,像是星星碎在里面。

“嗯,”纪须怜说,“还在。”

祝素娴的焦虑症是在十月的一个晚上发作的。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晚自习下课,回家,洗澡,写作业。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忽然就不正常了。

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坐在书桌前,手指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但知道不代表能控制。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够床头柜里的药。

腿软了。

他摔在地上,膝盖撞到地板,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顾不上疼,他只想拿到那瓶药。药在床头柜的第二层,离他不到两米,但现在这两米像隔着一条河。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他想叫,叫不出来。

然后门被推开了。

纪须怜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睡意。但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就清醒了。

“草。”

纪须怜冲过来,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

“祝素娴,看着我。”

祝素娴看着他。视线是模糊的,但他努力看着。

“呼吸,”纪须怜说,声音意外的稳,“跟着我。吸气——对——呼气——慢一点——”

祝素娴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顺畅了。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纪须怜还蹲在他面前,手还捧着他的脸。手心很热,热得有点烫。

“药呢?”纪须怜问。

祝素娴抬手指了指床头柜。

纪须怜松开他,去拿药。他打开药瓶,倒出两片,看了看,又倒出一片。然后去倒了杯温水,回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下去。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吃完药,祝素娴靠着床沿坐着,闭着眼睛。纪须怜坐在他对面,靠着另一面墙。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祝素娴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

纪须怜偏过头,不看他。

“不知道。就是醒了。听见你房间有动静。”

祝素娴没说话。

纪须怜又说:“你呼吸不对。”

祝素娴看着他。

“我每天听,”纪须怜说,声音闷闷的,“你睡着之后呼吸很轻,像没有一样。今天不一样。”

祝素娴愣住了。

他每天听。

他每天听自己睡着之后的呼吸。

“你……”

“我说了,”纪须怜打断他,“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祝素娴没说话。

但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从那以后,祝素娴晚上睡觉不再关门。

只是虚掩着,留一条缝。

纪须怜也没再提那晚的事。但祝素娴发现,这人晚上睡得比以前轻了。有时候他翻个身,隔壁就会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在听。

而且纪须怜敲门从来都是三下。不多不少,三下。后来祝素娴会在第二下的时候就开门,不等第三下。

有天凌晨,祝素娴又醒了。不是发作,只是单纯的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然后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

纪须怜走进来,轻手轻脚的,像只猫。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睡不着?”

祝素娴“嗯”了一声。

纪须怜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柜。

“我也睡不着。”

“为什么?”

“不知道,”纪须怜打了个哈欠,“可能就是不想睡。”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纪须怜。”

“嗯?”

“你那晚说的,每天听我呼吸,是真的吗?”

纪须怜顿了一下。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纪须怜没说话。

祝素娴等着他。

过了很久,纪须怜才开口。

“你来的第三天晚上。”

祝素娴想了想。那是他来的第三天。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后来去卫生间洗了很久的脸。他记得那天他哭过,哭完之后在门口发现了一条毯子。

“毯子是你放的?”

“嗯。”

祝素娴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条毯子。灰色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他那天晚上裹着那条毯子睡的,睡得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安稳。

“谢谢。”他说。

纪须怜“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祝素娴又说:“纪须怜。”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纪须怜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祝素娴,祝素娴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像十二月的湖水。但湖水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我……”

祝素娴等着他。

纪须怜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草。”

祝素娴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是喜欢。”

纪须怜看着他,耳尖慢慢红了。

“你……”

“我知道,”祝素娴说,“从你第一次在走廊上看我的时候就知道。”

纪须怜愣住了。

“你每次看我,我都知道,”祝素娴说,“你以为你很隐蔽?你每次路过一班后门都要往我这边看一眼,你以为我没发现?”

纪须怜没说话。

“还有那些便利贴。你每次给我送东西都贴便利贴,你以为我会扔?我都留着。”

纪须怜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

“还有那条毯子。你给我送毯子那天,你在我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听见你走路的声音了。”

纪须怜彻底说不出话了。

祝素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所以,你喜欢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纪须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嗯。”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祝素娴没说话。

但他往纪须怜那边靠了靠。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纪须怜。”

“嗯?”

“伸手。”

纪须怜伸出手。

祝素娴把手覆上去。手指细长,有点凉,骨节分明。

纪须怜愣了一下,反手握住他。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

“你的手好凉。”纪须怜说。

“嗯。”

“我给你捂捂。”

祝素娴没说话。

但他把头靠在了纪须怜肩上。

很轻,只是虚虚地靠着,像是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躲开。

纪须怜没躲。

他反而往祝素娴那边又靠了靠,让那个肩膀变得更稳一点。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纪须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祝素娴那天。

那天也下雨。那人站在玄关,低着头,肩膀被雨水洇湿了一块。那块湿痕的形状后来他想了很久——像一朵云,像《钟形罩》封面上那一朵。

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

对,睡着。

祝素娴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银链从领口滑出来一点,垂在他眼前,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那颗素圈刚好悬在他锁骨的位置,一闪一闪的。

纪须怜不敢动。

他怕一动,祝素娴就会醒。也怕一动,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窗外是白茫茫的雪,窗内是暖黄的灯光,肩膀上是一个人的重量。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追求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下雪了。”

“嗯。”

他爸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祝素娴,没说话。

纪须怜也没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爸开口:“对他好点。”

纪须怜转过头看他爸。

他爸没看他,看着窗外。

“那孩子,不容易。”

纪须怜“嗯”了一声。

他爸走了。

纪须怜继续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祝素娴动了一下,像是要醒。

纪须怜轻声说:“没事,继续睡。”

祝素娴“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纪须怜低头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有点干。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化不开的事。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抚平那个眉头。

但他没动。只是看着,看着那根银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后来祝素娴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纪须怜肩上,愣了一下。

“几点了?”

“不知道,”纪须怜说,“雪下得挺大。”

祝素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白茫茫的一片。

“好看吗?”纪须怜问。

祝素娴点点头。

“以后每年下雪都一起看。”纪须怜说。

祝素娴转过头看他。

纪须怜没看他,看着窗外,耳尖有点红。

“反正,”他说,“你是我哥,跑不了。”

祝素娴没说话。

但他伸手,勾住了纪须怜的小指。

纪须怜愣了一下,反手握住他。

十指交缠。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

十七岁的冬天,刚刚开始。

后来,纪须怜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本书。

是那本《钟形罩》。祝素娴的。

他翻开,看见里面夹着很多张便利贴。是他写的那些,每一张都在。

喝完早点睡。

伞在门口,记得带。

今天冷,多穿点。

药在左边抽屉第二层。

我晚上醒着,有事叫我。

一共十九张。按日期排好的,一张都没少。

书的第103页折了一个角。那一页有一句话被人用铅笔轻轻划过——“I couldn't breathe。”划线的笔迹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书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是祝素娴的笔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了:

“纪须怜是我的银链。看不见的时候会找,摸到的时候才安心。”

纪须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把书放回原位。

那天晚上,他问祝素娴:“你那链子,为什么一直戴着?”

祝素娴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银链。

“我妈给的。”

“嗯。”

“她走之前说,戴着它,就当她在。”

纪须怜没说话。

祝素娴又说:“后来不摘,是因为别的。”

“因为什么?”

祝素娴看着他。

“因为你每次看见它,都会多看两眼。”

纪须怜愣了一下。

“所以我就一直戴着,”祝素娴说,“你想看就能看见。”

纪须怜没说话。

但他伸手,握住了那根银链。很轻,只是用手指碰了碰。

那颗素圈的内侧,有一个很小的“娴”字。他的指腹擦过那个字,停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握住了祝素娴的手。

银链在他们之间晃了晃,闪了一下。

窗外的雪早就化了。春天快来了。

纪须怜忽然说:“祝素娴。”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在想,这人眼睛挺好看。就是太空了,像是什么都没有。”

祝素娴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纪须怜说,“现在里面有一个我。”

祝素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里面亮亮的,真的有一个纪须怜。

纪须怜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草,”他说,“你别笑。”

“为什么?”

“太好看了。”

祝素娴笑出了声。

纪须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笑,像个傻子一样。

银链在他们之间晃着,闪着,像是什么秘密的约定。

后来祝素娴说:“纪须怜。”

“嗯?”

“你也是我的银链。”

纪须怜愣住了。

“什么?”

祝素娴没解释。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但纪须怜懂了。

银链是什么?

是看不见的时候会找,摸到的时候才安心。

他是祝素娴的银链。

祝素娴也是他的。

很久以后,纪须怜在那本《钟形罩》的最后一页,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字。

字迹又丑又狂,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也是。”

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祝素娴发现了。

他没说。

只是那天晚上,他把书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回原位,走到隔壁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

纪须怜站在门里,看着他。

“怎么了?”

祝素娴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纪须怜的小指。

纪须怜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他。

十指交缠。

银链在祝素娴的领口闪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天是三月十七。

距离第一次见面,正好半年。距离第一次发作,正好五个月。距离第一次牵手,正好一百二十三天。

纪须怜没算过这些。但祝素娴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日子,每一次呼吸,每一张便利贴。

记得那天晚上纪须怜站在他门口,说“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记得第一次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时候,他闻到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雨水,是十七岁少年身上那种干净的、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银链在他胸口晃了晃。

他伸手按住它。

那颗素圈的内侧,刻着他妈妈的字迹。但现在,那个字旁边,好像多了点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

但就是多了点什么。

十七岁的冬天很冷,但两个人靠着就不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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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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