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芙蓉 第2章 小姐

永安四年，五月初六，赏花宴。

定国公府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

寻常百姓家路过都要感叹几句，这定国公柳靖川几年前不过是戍守边城之将。

然不愿跟随昏君刘恪欺压百姓，在当今圣上刘瑾起兵之时主动交城，随之一路进京，如今何人不尊称一句柳大将军？

府中已经来了许多京中贵门，楚璎急匆匆从前厅赶回后院，看着柳芙蓉房门紧闭，两个丫鬟也都守在门口：“蓉儿还没起吗？”

两人作揖，灵雀先回话：“回少夫人的话，奴婢们刚刚已经叫过小姐起身了，但小姐说身子不爽利，今日就不去了。”

楚璎也不恼，笑一笑意味深长：“前几天御史大夫母亲的寿辰，你们小姐就说过身子不爽利了。”

谎话被直接拆穿，桃枝胆子小些，瞬间就慌了神。

“罢了，你们且去准备梳洗吧，我亲自去叫。”两个婢子哪里敢拦少夫人的路，只好先去备水了。

楚璎进门便故意放大了声音：“听闻今日裴大人也要来赴宴，要是错过了可别怪嫂嫂没有告诉咱们蓉儿。”

裴家是京中难得的百年书香门第，前朝时位堪双相，只不过这几辈人才缺缺，又备受打压，大多靠着祖辈荫蔽只得了些闲职。

都说裴家式微，怕是在京中的地位稳不住了。

哪曾想今年初，陛下为填补京中外派官员空缺举行了小科考。

裴家竟又从长房里杀出来个文曲星下凡，名曰宴礼，殿试后直接被皇帝破格提拔做了五品官员。

但尽管如此，这一年一度由皇室操办的赏花宴，依照裴家现在的身份，还是没资格来参加的，可听闻柳靖川挑中了这裴晏礼给嫡小姐做上门女婿，这才下了帖。

众人虽不明说，但也都想看看这裴晏礼究竟是来还是不来，毕竟他如今前程可是一片大好，虽说和国公府结亲是天大的好事，可毕竟是赘婿，估计裴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么个光耀门楣的好苗子。

帏幔遮住了床榻，只隐约能看到拱起的身形，倒也是奇了，要是放在往常，芙蓉被吵得定是要犯起床气了。

“蓉儿？”楚璎坐在床边，只见柳芙蓉背身而睡，仍没有反应，她便探上她的额头，莫不是真的病了？

也不烫啊？楚璎便轻摇了摇：“蓉儿，醒醒，别吓嫂嫂。”

一细看竟发现蓉儿竟满脸的泪痕，这是？怕不是被梦魇住了！

“来人！快来人！”

桃枝和灵雀早早候在门外，听见少夫人的呼喊急忙跑进去。

“快去叫大夫过来瞧瞧！”

桃枝将水盆放下，转身便急忙去了，楚璎握着芙蓉的手，感受到她微微动了。

“蓉儿？你醒了？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吓死我了你。”楚璎本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这一急起来骨子里的干练就又显露出来了，她一只手将芙蓉扶起，揽在自己怀里。

柳芙蓉眼前的视线逐渐清晰，大脑只感觉翻天覆地般混沌。

“少夫人！大夫来了！”

大夫匆忙垫好诊布，待听过脉后，才松了口气起身行礼回话：“回少夫人的话，小姐这是正气亏虚，情志不舒所致，并无大碍，我这便下去开方子。”

小姐？柳芙蓉感觉这具身子重得很，连抬头都觉得艰难。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楚璎拍了拍她的肩膀，“吓死我了你，你要实在不想赘那裴晏礼，嫂嫂帮你求情便是了，何必一个人躲起来偷偷伤心？”

柳芙蓉作为定国公府嫡女，可谓是集父母兄嫂宠爱于一身，要说情志不舒，楚璎只能想到最近公婆说要给蓉儿赘婿一事。

“裴晏礼？”等等，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她入宫前的闺房吗？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柳芙蓉握紧几分楚璎的手。

眼中的泪好像不受控制般，带着滚烫的温度低落在楚璎手背，她何时见过芙蓉这副伤心模样。

“嫂嫂。”泪音跟着话语而出，听得人心尖打颤。

“哎哟，这是怎么了？”楚璎急忙拿手帕帮她擦擦泪，“告诉嫂嫂，可是在哪里受欺负了？不哭不哭。”

柳芙蓉将情绪收敛些，不愿让她跟着自己担心：“没有，就是想你和哥哥了，还有爹爹……”和娘亲。

她瞳孔微缩，若是真的回到了从前，那是不是意味母亲还没有……

楚璎脑子转得快：“蓉儿是在担心和裴晏礼成婚后见不到我们了？放心，你哥和爹早就想到了这层，所以才要求那裴家入赘嘛。”

柳芙蓉顺着她的话下了台阶，微微点了点头。

“傻丫头。”楚璎叫灵雀过来伺候着，“那你梳妆后记得吃些点心垫垫，我先去前院找你哥。”

她坐在床上只觉得双脚有些无力，却不想让楚璎看出不对劲：“好，蓉儿这便起身洗漱了。”

待楚璎离开，她才泄了力，幸亏灵雀手急眼快将人扶住：“小姐，慢些。”

她顺着灵雀的双手抬头向上看，那夜她是否顺利从秘道里逃走？是否好好地活了一世？是否…见到了…裴晏礼？

柳芙蓉轻笑一声，似有自嘲之意，前世之事，她又如何知道？饶是自己暂且接受了这一切，尚且觉得是回光返照之时的梦境。

灵雀看着小姐探究的眼神，却又见她撇开了眼神：“小姐？”

“无事，扶我起来吧。”桃枝也上前来，等适应了几步，柳芙蓉才渐渐能自己行走。

桃枝担心得很：“小姐，这……要不再叫大夫过来瞧瞧吧？”

“不用，就是睡久了，腿有些麻了。”柳芙蓉坐在铜镜前，“不必对外说了。”

“是。”

镜中的面庞让柳芙蓉自己都有些陌生，入宫的那几年为求自保心狠手辣惯了，重活一世才发现面相都有些变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去年的赏花宴是庞春奕那老贼府中置办的，平阳侯尚且算皇亲国戚，今年陛下亲赐国公府这份殊荣，更显爹爹所受陛下信重。

“小姐真美。”桃枝替她整理着鬓角，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狐狸丹凤眼，未施粉黛却自带胭脂似的，也许是少女的红润，雪肌泛着薄胎瓷的透光感。

灵雀也笑：“那奴婢这就替小姐上妆。”

今日是赏花宴，柳芙蓉便着了花钿妆，鹅黄色的薄透春衫将月白的苏缎长裙勾勒出形，搭配上一套陛下赏赐的嵌珠珊瑚首饰，美得惊心动魄。

柳芙蓉看着镜中的窈窕模样却无半分高兴，所以上一世便是这副模样让刘睿不肯放过自己？

灵雀见她脸上并无欣喜，往常小姐可是最喜欢这种贵女宴会的啊？

“小姐，可是哪里不满意？”

柳芙蓉笑着摇摇头：“没有，灵雀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她转身，“走吧，去向爹爹和娘亲请安。”

灵雀和桃枝面面相觑？小姐今天怎么一反常态？她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什么时候去请过安？

两人灵光一闪，今日京城中的贵女们大多都来了，就连小姐最讨厌的那几个也来了，估计是想给她们个下马威呢！

出了闺阁内院，柳芙蓉才欣赏起这满园春色，以前怎么没觉得赏花宴这么隆重，不自觉便看到了远处那颗已经开花的海棠树。

她低头掩扇轻笑，是了，那个曾经的她正忙着摆大小姐的架子想让裴晏礼知难而退。

可惜等真正见到了一身素衣的他，海棠花瓣随风而落，十七八岁的少女何曾见过如他一样皎皎明月般的男子。

于是海棠树下蝶落帽，就那一面，柳芙蓉觉得把他赘回家也没什么不好。

张嬷嬷是府中的老人，远远的就看到小姐过来了。

“老爷、夫人，小姐来啦！”

林昭华急忙站起来，要出门去迎，柳芙蓉先听到了娘的声音：“璎儿不是说她身子不适，不想去便不去了，怎么又起身了？”

她猜到女儿是因为不愿意嫁给裴晏礼这才耍些小聪明，不过这些日子她和靖川也想通了，要是她实在不想嫁人那就不嫁了，偌大的一个国公府还养不起一个小女儿嘛？

林昭华把柳芙蓉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却发现她挂了泪：“娘。”

她便急忙用丝绢帮女儿拭泪：“哎哟，是不是不舒服的紧？”

柳芙蓉说不出别的话，只是贪婪地赖在娘的怀里，看了叫人好不心疼。

柳靖川坐在那，有些心虚的看向夫人，便收到了一记刀眼，柳芙珩站在爹身旁也是一句不敢言。

林昭华年轻时也是女将军，随着当今圣上一路杀回京城，国家安定后才渐渐收起了戾气。

可当娘铁了心维护妹妹时，柳芙珩这个做哥哥的也是不敢帮父亲说话的。

柳芙蓉不记得是过了多久没有这样被娘抱着了，那一年冬，她被刘睿禁足宫中，那是她第一次低声下气跪下来祈求刘睿，可是她还是连母亲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他逼得父兄离京，逼得骨肉分离，还要逼着兄嫂和离，叫她如何不恨他！

“今日我便放话在这儿了，要是蓉儿不想嫁，我看谁敢逼她！”林昭华正说着，正厅来了几位携家眷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