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马车上,疾风递来一瓷瓶,看样式是宫中专治损伤的药粉。
邬峤扎紧小臂上的止血布,抬手示意:“不必。”
疾风便将瓷瓶放在他手侧,规矩地半跪在一侧。
“倪姑娘不进来,非要在外头坐着,属下也不知为何。”疾风忧愁道。
不仅他不知为何,邬峤也不知。
邬峤沉思片刻:“随他。”
末了,他提及另一桩事:“何莲玉的尸身可找着了?”
疾风严肃道:“找着了,碎得四分五裂,勉强能拼凑起来,不过在土里,属下还找到另一种残肢,像人的胳膊但又有些奇怪......”
那便是傀儡了。
邬峤问:“运回来了?”
疾风颔首:“都在后头藏着,这些是何物?”
“人。”
疾风疑惑:“为何摸起来如此奇怪?像是被人长久保养似的。”
邬峤道:“你可听说过活人傀?”
“活人傀?”疾风诧异“这东西几十年没出世了。殿下不是来查‘毒’吗?裴太公可有提及过活人傀的事?”
“并无。”邬峤面色深沉。
五年前裴太公在风城遇难,身中奇毒,至今余毒未清,裴盈四处奔走寻药,发现这毒早已消失在世上。
直到最近裴太公一封信悄然而至,绕过重重监视单单落入邬峤手中,说是邕城有此毒的线索,而其中关系错综复杂或有另外的势力。
一眼扫尽,此信当场**殆尽。
邬峤细细思索才发现其中一层意思。
怕是宫内不太平。
裴太公衷心于皇帝,罗星阁为皇帝的眼睛,广罗天下事,有人却想让他死。
这些天来,相关者一个接一个死亡,金丝愁、活人傀,怪事层出不穷,偏偏没有那“毒”的踪迹。
以及倪小蝶,还有他身边那个姓花的小姑娘。
不免让人多想。
邬峤又问:“可有发现其他人的痕迹?”
疾风道:“没有。”
马车一路进城,到了府门口,邬峤没让人搀扶,独自径直进门。
林归跃下马车,脚步一转往外走。
疾风在后头问道:“姑娘去哪儿?”
林归说:“吃茶,晚点回来。”
疾风又问:“姑娘可有钱?”
林归摆摆手,走远了。
茶水摊没多少人,天冷、时不时下点雨,行人过往匆匆,茶铺只有寥寥数人过客。
林归点了壶热茶,独自坐在门外棚子下,伙计冻得直哆嗦,给他送来茶后便一溜烟跑了。
林归刚斟上第二杯茶,天空飘来一层雨,茶客们见怪不怪围着谈事,隔壁伞摊开张了。
“啪”一声,伞张开,水珠在半空划过一道玲珑的曲线。
估摸着这场雨得下上一会,林归便怡然自得地坐着,可惜天太冷,茶水一会就不冒烟了。
喝在口中,苦涩无比。
“府中茶叶入不了你的眼?”
正遗憾着这壶茶,头顶冷不丁落下句话。
一抬眼,邬峤举伞站在他桌前,低头皱眉望着茶壶中的茶叶,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衣裳,腰间配着世子府玉佩,看着不那么阴沉。
林归手撑着下巴:“殿下府中的茶叶价值千金,我不敢下手。”然而他一抬下巴示意:“不介意的话,坐?”
倒是不自称“人家”了,听起来顺耳多了。
邬峤不扭捏,坐在他手侧的凳子上,林归便也不多说,顺手替他斟上一杯凉茶。
“我又不会治你的罪。”邬峤尝了口,便放下了杯子,看得出他对这茶水敬谢不敏,“为何不回去?”
林归冤枉道:“谁说我不回去,我只是来喝杯茶,一会就回去。”
邬峤问:“还敢回去?”
林归转着手中的茶杯:“我一没杀人二没犯事,殿下会将我如何?”
邬峤:“如此,不会如何。”
林归道:“那便敢。”
邬峤从鼻尖轻哼一声,仿佛对他这回答颇有微词,但并多说——与林归这人他总是没有话的,他本身就是个少话的人——待不了一会,邬峤便举起伞起身离开。
见状,林归微微松弛肩膀,正想再等等雨停,走了两步的邬峤却转过身来。
“还不走?”
林归望向他那把木柄伞,说:“殿下要同我撑一把伞?”
邬峤不懂他为何突然扭捏:“别耽误时间。”
林归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面,视线往冒着蒸汽的蒸笼上一瞄,说:“殿下要不先回去?”
邬峤注意到他的视线,看到蒸笼上一圈白白胖胖的兔子糕,华而不实的甜腻玩意。
邬峤皱眉:“府里饿到你了?”
林归坐着不动。
邬峤:“快点!”
林归买了笼兔子糕揣在怀里,踏过地面的水坑站到邬峤身边。
这伞不大不小,林归就算缩了骨,在寻常人姑娘家的体型中依旧算修长,同邬峤二人勉勉强强躲在伞下。
近距离间气息交缠、胳膊时不时碰撞,可这种天气下,这细微的细节便不再那么引人注意了。
北风吹过,邬峤露在外面的肩头湿了大半。
回到府中,疾风大惊失色,赶忙拿来毛巾递给邬峤,被邬峤嫌弃过度紧张。
一回头,不知何时林归趁乱离开了,没留下一句话。
邬峤放下伞径直去向书房,脱下淋湿的外袍,披上书房备着的狐裘厚披风,疾风早些时候往书房添了暖炉,寒意便渐渐下去。
不多会,书房门被敲了两下。
邬峤放下笔,捏了捏鼻梁:“进。”
疾风端着食盒进来:“殿下,吃点东西罢,午膳一会才好。”
邬峤道:“放下。”
疾风将东西放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正想退下,思索一番还是说了。
“这是倪姑娘送来的东西,她嘱咐属下给您送来,让您尝尝。”
“她?”邬峤动作一顿,“知道了。”
“属下告退。”
门“吱呀”关上,窗外雨声沉闷,邬峤提起食盒木盖,里头是一碗桂花羹,和三块兔子糕。
圆溜溜、胖乎乎,一点都不好看。
邬峤拿起一个,颇为嫌弃地来回打量,糕点还散发着淡淡热气,可见是被好好存着的。
邬峤确实许久没有进食,左右没有人知道,便尝了一口,入口绵软,中间夹着红豆沙。
甜腻得要命。
勉勉强强能吃。
.
何莲玉身亡的事情邬峤没有让人散播出去,只是留下模棱两可的“疑似失踪”这种字眼。
过了两日。
柏雪被放出狱,登鹊楼暂由官府接管,除了白天弹弹琴,晚上天黑便关门,十分适合她养伤。
于是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去。
知道这件事时,邬峤正在竹林小楼中盘查傀儡残肢,听闻后只是微微颔首。
“属下派人盯着登鹊楼?”景秀询问,“据柏雪所言,何莲玉曾往她身上种了什么东西,导致她时常无法控制自己。”
邬峤思索片刻,摇头:“不必,派人直接跟着她。”
景秀道:“殿下是担心何莲玉的帮手?”
邬峤道:“不一定。”
说是帮手并不准确。
前些天将洞口堵死的男人,不知到底是何人,与何莲玉是什么关系,去那片森林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切都一无所知,毫无头绪。
邬峤将这混乱的思绪盖去,环视地面所有残肢,出声询问:“只有这些?”
景秀道:“疾风从葛家村带回来的只有这些。”
消失了。
那具与倪小蝶长相相似的傀儡不在其中,可他分明切切实实地看到了他的存在。
思索之际,楼下忽然出现一道身影,闲散地走在竹林小道中,一身漂漂亮亮的打扮,也不知道要去见谁。
邬峤指尖一弹,纸团从上而下,那身影似乎微不可闻地顿了顿,但依旧没停下,直到那纸团轻飘飘砸在他头上。
“哎哟。”林归捂着后脑勺,一回头,是一副诧异的模样,“殿下有事?”
邬峤指尖敲了两下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