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不是彻底静止,是极轻的一顿。
她听见门外的人伫立数秒,钥匙插进锁孔,精准转了两圈半。
房门推开。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先一步漫进来。是办公室常年不散的冷气,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干涩味道。
紧接着是硬底皮鞋落地的声响。左脚先踏地,力道重于右脚。
七年朝夕,她早已熟稔这独有的脚步声节奏。
“怎么不锁门。”
语气平铺直叙,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钥匙落在鞋柜台面,金属串磕碰闲置的狗粮罐,撞出一声短促的叮响。
苏黎立在茶几前,分毫未动。
耳边清晰捕捉他所有动作。弯腰,蹬脱两只皮鞋,鞋子一前一后落在柜底。
指尖摸索两层,才摸到拖鞋,换鞋,迈步走来。
脚步声从玄关渐近,带起一缕微风。
周身的空调冷味骤然浓重,转瞬又淡下去,他擦着她身侧走过。
“石膏呢。”
她抬手抚上茶几,摸到石膏爪印,稳稳递出去。
指尖相触,他的皮肤冰凉干燥。
石膏被接过,轻轻翻面。
屋内陷入死寂。
“你撬的?”
“嗯。”
短暂的沉默再次笼罩房间。石膏落回茶几,声响轻得近乎无声。
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吸气短促,呼气绵长。
他的视线游离,似落在石膏上,又似落在她身上,最终空空落落。
“芯片上有什么?”
“不知道。我没读。”
“你怎么知道是芯片。”
“摸出来的。”
门外的空气微微一滞。只有一秒,她精准捕捉到他呼吸断了半拍。
脚步声挪动,他走到沙发右侧落座。
沙发弹簧发出细微的轻响。
从前他只坐左侧,正对电视。
今日偏偏选了右边,直面茶几上的石膏。
指节轻叩膝盖,两下,节奏规整。
这是他藏了七年的习惯,紧张、或是撒谎时,永远改不掉的小动作。
“你昨天在电话里没说这些。”
“你没让我说。”
他骤然起身,脚步声走向厨房。
冰箱门开启,瓶罐碰撞轻响错落。
易拉罐被抽出,啪的一声拉环弹开,气泡滋滋翻涌。
一口酒含在喉间,许久,才缓缓咽下。
“狗死了,我知道你难过。”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起伏。
“但你撬石膏、找芯片,认定狗身上被动过手脚。你确定,不是你自己的想象?”
苏黎没有应声。
她缓缓抬起右手,覆在左手腕的烫伤疤上。
皮下的搏动不曾停歇,细碎、规律,一下接着一下。
拇指按住跳动的位置,片刻后,她开口。
“你今天为什么回来。”
厨房的动静瞬间静止。
啤酒罐轻磕台面,落定无声。
“你叫我回来的。”
“我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了。”
又是沉默。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他鼻间溢出,算不上笑,只剩疏离。
“你什么意思。”
苏黎移开按压疤痕的拇指。
皮下的跳动骤然变快,急促又鲜活。
她清楚,此刻必须求证答案。
掌心攥住茶几上的薄芯片,抬步走向厨房。
膝盖依旧肿痛,脚步却异常平稳,再无半分颤抖。
她停在厨房门口,距离咫尺,伸手可及。
上方落下来他的呼吸,啤酒的清苦混着墨粉的干涩,层层笼罩。
她没有递出芯片。
只将掌心,轻轻贴在他的胸口。
隔着一层单薄衬衫,他的心跳清晰传来。
咚咚、咚咚,节奏急促,远快于平日。
下一瞬,她的脑海轰然一响。
没有声音,只有骤然灌入的画面。
她“看见”他胸口衬衫口袋里,叠着一张长方形纸片。
纸张折叠的棱角,硌出布料浅浅的凹痕。
无需目视,指尖直接读懂纸面的字迹。
黑色油笔书写,笔尖曾断裂,一笔笔画带着裂开的墨痕。
字迹头重尾轻,前两字极大,末尾的字紧紧挤在纸边,近乎湮灭。
她看得一清二楚。
离婚。
指尖依旧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越来越乱,越来越重。
身形僵立,没有后退,没有动作。
温热的呼吸沉沉压在她的头顶。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推开,是禁锢,力道极轻,带着试探与确认。
“苏黎。”
她没有应答。
“你手指在抖。”
苏黎松开掌心,将冰凉的芯片妥帖放入他手心,缓缓抽回自己的手。
转身,走回客厅。
她蹲下身,拾起那三片始终摞不齐的搪瓷碎片。
一遍,又一遍,错落的瓷片,依旧无法规整叠合。
她将最大的碎片置于顶端,两片小碎片垫底。
起身走到玄关,取下墙上的牵引绳,仔细卷好,放在搪瓷碗旁。
最后落坐在沙发上。
没有扯过毯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放膝头。
厨房门口的人始终伫立,一动不动。
啤酒罐静静搁在台面,再无半点声响。
“你今天晚上还走吗。”她轻声问。
无人应答。
窗外工地的探照灯骤然亮起,光线挤过窗帘缝隙,落在墙面陈旧的水渍上。
她没有转头。
只抬手覆回左手腕,拇指轻轻按压那圈烫伤疤痕。
皮下的跳动愈发急促。
一下。
又一下。
像藏在皮肉深处的某样东西,蛰伏多日,终于彻底翻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