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撑着从厨房地上站起来的。
膝盖先撑起来。手扶橱柜门,没关严的门板被她一按,咯吱一声弹开。
她摸到里面那袋没拆的狗粮。铝箔袋子又冷又滑,一碰就响。
她把袋子往里推了推,合上柜门,慢慢站直。
腿一直在抖。不是害怕。
是身体在向她预警,涌入的东西太多、太快,肉身承接不住。
她后背靠住冰箱。压缩机持续震动,震感顺着脊椎爬上去,沉在脑后。
她偏头,额头贴上冰凉的柜门,抬手用袖口按压眼眶。
袖口很快濡湿。新落的热泪,混着之前粘稠的湿痕。
指腹捻开,一层滑,一层涩,质地分得清清楚楚。
她卷起袖子,没有换衣服。
走到客厅。膝盖撞上茶几角,毫无痛感。
她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摸索。摸到一片碎瓷。
是方才打翻狗碗裂开的三片碎片之一。
瓷碴锋利扎手,她攥着不肯松开。
一面是光滑釉面,一面是粗糙破口。
她把碎片放到茶几上,和另外两片叠在一起。
怎么摞,都对不齐。
她坐到沙发上。伸手拽过扶手处的薄毯,盖在腿上。
毯子不暖,却有踏实的重量。
她蜷起双腿,脚尖搭在沙发边缘,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左手搁在膝头,腕间的烫伤疤敞在空气里。
她看不见。
只用右手食指轻轻按在疤痕上。
皮下的跳动还在。不是持续震颤,是间歇拱动。
隔几十秒轻轻翻一下,像小东西在皮肉里找舒服的姿势。
她想起那个女孩。
黑暗里背光站着的身影,死死攥着衣角。
脸看不清,可那个站姿,她无比熟悉。
不是见过。是她自己,无数次这样站过。
她努力回想具体时刻,记忆却一片模糊。
失明十二年,所有关于光明的记忆,早已泛黄陈旧。
唯独那个姿势刻得很深。
膝盖微弯,重心偏一侧,脚尖轻点地面。
攥紧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
那是等人的站姿。
不知归期,却不敢离开。
她把脸埋进膝盖。
先前纷乱的画面慢慢沉落、澄清。
狗、人影、微光、手掌、水声,尽数归于平静。
只有那个攥衣角的女孩,沉在意识最深处,不动,不散。
她抬起头。右手向前摸索,摸到茶几上的石膏爪印。
拿过来,稳稳搁在膝盖上。
拇指反复摩挲那处残缺的爪垫纹路。
一遍,又一遍。
摸到第七遍,动作骤然停住。
没有疲惫,是脑海掠过一丝极轻的感应。
轻得像羽毛擦过意识边缘,抓不住,却辨得明。
是心跳。
不是听觉,是精准的跳动频率。
咚咚咚咚,急促、有力。
和今早菜市场那只陌生小狗的心跳,分毫不差。
她翻转石膏,抚摸粗糙的背面。
指尖触到一块异样的凸起,规整、坚硬。
不是石膏气泡,是指甲盖大小的方形硬块。
从前日日摩挲,从未察觉异常。
此刻所有神经尽数上浮,触感敏锐得过分。
她用指甲抠边缘,纹丝不动。
硬块牢牢嵌在石膏内部。
她放下石膏,拉开床头柜抽屉。
摸出那把早已钝掉的修毛小剪,是从前给狗打理毛发用的。
左手捏稳石膏,右手持剪尖,一点点撬动硬块边缘。
细碎的白石膏屑簌簌落在腿上。
几番撬动,方形硬块终于松动。
她放下剪刀,指甲轻轻将其夹出。
一枚极薄的硬物,长方形,边缘光滑。
一面带胶、一面是金属,表层刻着细密凹槽。
是一枚芯片。
不是宠物常用的圆柱米粒芯片。
它扁平、超薄,形制陌生。
她将芯片压在茶几上,用手机压住。
起身走到玄关,摸到墙上的牵引绳。
一圈圈绕在掌心,缠到第五圈,骤然停手。
尼龙织带勒出红痕,掌心发紧。
她松开手,将绳子挂回原位。
转过身,面朝房门静静伫立。
屋内彻底安静。
工地探照灯的余光彻底消失,唯有冰箱压缩机定时嗡鸣。
她站在沉沉黑暗里。
脚下是冰凉地砖,掌心空空如也。
手腕留着芯片的凉痕,眼眶粘着未干的湿意。
脑海深处,始终立着那个等候的女孩。
她无从预知明天的一切。
不知道环卫工的扫帚何时响起,不知道四楼老人的咳嗽是否准时。
更不知道槐树下的小狗,还会不会再来。
但她确认了一件事。
她的狗离世之前,身体里被人植入了东西。
那枚隐秘的芯片,此刻就在她手中。
她指尖探进睡衣口袋,捏住薄片。
又凉又薄,胶面粘在指腹,不易脱落。
她轻轻揭下芯片,放回茶几中央。
拿石膏爪印稳稳压住。
石膏朝上的那面,残缺的爪垫正对天花板。
静静摊开,像在等谁,再落一次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