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第23章 第 23 章

最先感觉到的，是痛。

映入眼帘的不是双手和腿脚，而是四只毛茸爪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毛上沾了污泥，一绺一绺打着死结，钻心的疼痛从右后肢传来，活像是整条腿被打断了一样。

寒冷顺着细密的雨滴，在三月春寒中钻入骨髓，胃部因久未进食传来灼烧感，眼前一阵阵发黑。

又冷，又饿，又疼。

救命啊，有谁能来救救我？

“咦？这小猫仔，孤零零的，怪叫人心疼的……”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听着上了年纪，语气中自然流露着慈祥与和蔼。

是谁？

“咪……”

梦中，萧照脑子也混混沌沌的，刚想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看来人是谁，就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温暖的热气从手掌心传来，熨帖地给她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度，在注意不到的时候，头顶的雨丝也停了。

“小家伙，你，跟我回家吧。”那道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咪。”她的口中发出一声奶猫叫，身体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随后，她整个身体被裹进了厚实布料中。

咚，咚。

咚，咚，咚。

耳边传来人类心脏跳动声，缓慢而有节奏地发出声音，和着她自己小小身躯中传来的、更加急促的声音，竟有些催眠。

她停止了挣扎。

人类更加温暖的体温，让幼猫仿佛回到了母亲肚子里，一路上，她沉沉睡去。

“睡吧，小家伙。”

-

老人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她温婆婆。

萧照灵魂附在小白猫身上，吃饱喝足洗干净之后，终于看见了温婆婆的模样。

看见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这张脸上皱纹沟壑纵横，法令纹下，是常年习惯性扬起的慈祥笑容。

一瞬间，这张脸和陆沉渊打胜仗那天，马车里带回来的尸体重合。

萧照心里瞬间有了一个猜测，离谱到她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她内心振颤着，表面却被困在小白猫身体里，随它一同做出撒娇、卖萌、打滚耍无赖的动作。

温婆婆对“她”很好，吃饭时会专门剩下鸡腿，然后轻轻放进猫饭碗里，睡觉时，她会轻轻跳上炕，蜷成一团睡在老太太枕边。等到主人出门上山摘野菜，她又会屁颠颠跟在对方身后，时不时叼回一只大青虫，抑或是一只小麻雀、小老鼠这样的小型猎物，放在主人脚边，随后邀功一样漂漂亮亮蹲坐在原地，高傲地扬起小脑袋等待抚摸和夸奖。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四季更迭。

老人将日子过得很好，但年轻的猫咪逐渐不适应这样的生活，太平静，太枯燥，与寻常猫咪不同的是，“她”有智慧，因此无法像外面那些猫咪一样，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发情，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

“她”呆在老人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多数时候不知所踪。

温婆婆察觉到了。

终于有一天，一人一猫上山的时候，温婆婆闲聊般说起：“说起来……你可是好久没跟着老婆子我上山喽。”

她用拐杖拨开挡路的杂草，声音哑哑的带着点笑意：“莫不是嫌我走得太慢，耽误你野啦？”

“喵~”

猫咪这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窜出去狩猎，也没有一上山就撒了欢跑远，而是反常地、温顺地待在老婆子脚边，贴着她的脚步，慢悠悠走着，寸步不离。

太阳快落山了，一人一猫走到山林深处，阳光已经稀薄到照不进来的程度。

“她”正蹦蹦跳跳踩着树叶间投下的光斑，就听温婆婆低低地笑了，声音里带了点落寞：“也好……就到这里吧。”

猫咪爪子顿住，倏地抬头，直勾勾地盯着老主人，一双碧绿猫眼澄澈剔透。

“你呀……早该往更远的地方去了。老婆子我心里清楚着呢，你和别的猫不一样，这个小村子，困不住你。”从低矮的视角向上瞧，老人眼眶有些泛红，微笑挂在嘴边没有改变分毫，用拐杖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往后啊，不用给我叼虫子麻雀了，我也没几年好活了……你自个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去吧，去吧……送你到这儿，我知足啦。”

“她”听见温婆婆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这时，萧照的灵魂从猫咪身体中飘出来，她终于以俯视视角看见了它的全貌。

猫咪眷恋地蹭了蹭温婆婆的裤脚，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消失在远处灌木丛中。

灵魂被猫牵扯着，漂浮在它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看着这只白猫——这只令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陪伴了她整整十年的小白，心中一阵绞痛。

不要往前，不要遇见她。

可是既定发生的命运并不以她现今意志为转移，小白还是遇见了她。

那个时候，她还叫盛和公主。

-

萧照从梦中惊醒。

手边传来湿漉漉的触感，恍惚间，她以为小白回来了，正蹲在床边舔舐她的手掌心。

可坐起身一看，哪有什么小白。

不过是幻觉。

她睡着之前，将陷入癔症的陆沉渊安置在自己卧房内，此时再看，人竟然不见了。

跑了？她正要下床，梦境中看见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女帝不认为这是什么根据记忆虚构出来的普通梦境。

连穿越重生这样离谱的事情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她花了几分钟时间从那种心悸一般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终于能理智分析这场梦境。

温婆婆的脸，和让陆沉渊失去控制那具尸体的脸重合，她不认为这是什么巧合。

前世，萧照对陆沉渊其人就有所猜测。

哪有正常人类能够拥有那样可怕的武力值？

在他身上，再离谱的事情都能发生，像百步穿杨、十步杀一人之类都是小意思，将这人和一支千人军队放在一起，1 VS 1000，女帝毫不怀疑最终胜出的会是大将军。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赢的，知道的敌人都死了，至于自己人，军中甚至流传出了“大将军是妖怪，有三头六臂九条尾巴”这种说法。

萧照从不认为这种说法是空穴来风。

但她从没问过。

朝廷事务繁忙，既然这人没有不好的心思，她也没必要打破平衡，人都是各取所需，妖怪也一样。

不过，之前她只是猜测陆沉渊不是人类，重生后得知对方活了一千年，这种猜测便落到了实处。

直到今天，她终于知道，大将军那异样的、近乎偏执的忠诚到底源自何处，也知道了他本体是什么动物。

陆沉渊，就是小白，那只她养了近十年的猫。

-

陆沉渊癔症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短很多，等萧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对着一枝梅花出神。

她悄悄靠近他，从后面来到他三步远处，冷不丁唤道：“小白？”

“喵？”就看见陆沉渊茫然回头，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

萧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耳根突然爆红，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双手胡乱捂在脸上按了按，把玛尔沃塑料袋按得哗啦哗啦直响：“我……你……陛下……”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上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我都没说什么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

这人比她高出将近一头，此时却低着脑袋，臊眉搭眼的。

“你昨天怎么了，那盏灯是怎么来的，方便说吗？”

一时间，女帝没有听到回答。

她转过身，缓缓在古镇里散起步来，陆沉渊下意识跟在后面。

得益于前工部尚书，现归燕古镇包工头——纪天华大人的日夜操劳，古镇已经初具规模。

早已做好了问不出来的心理准备，谁知这时陆沉渊开口了：“我……在您之前，其实有过一任主人。”

说罢，紧张地看萧照的反应。

“我知道。你是猫，总要有人养大。”

他偷偷松了一口气：“那一次和北狄人打仗……我退守长乐城，守了三天。他们有三十万大军。”

“北狄人没日没夜地打了三天，没攻下来，就用周边村落的百姓当俘虏，威胁我。”

“他们说……每等一炷香，就杀一个人。”

“我的第一任主人，就在那群俘虏里面。我亲眼看见她人头落地，血液喷溅出来，把地面染红了。”

他声音平稳地像没有感情一样。

“那个北狄首领……手里把玩着一个灯盏，琉璃的，和昨天寄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琉璃盏摔碎，用碎片割断了她的脖子。”

前方的人猛然停下脚步。

陆沉渊还在往前走，突然手臂被一股力拉住。

随后，他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人类三十八度体温和不属于人类的低温碰撞贴合，他被烫得一个激灵，同时，身前人没有因为他冰凉的体温而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陆沉渊瞳孔细细震颤着，手里的花伞在抱上来的一瞬间就已落地。

“没关系，你可以有情绪。”

“你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悲伤，可以愤怒。”

“我在这，我会接住你。”

他呼吸一滞，随即肩膀轻轻地颤抖起来。

萧照感觉到肩膀上落下了一滴温热的泪，两滴，随后下雨一般，大颗的泪珠不停落下，打湿了她的衣服。

原来浑身冰冷的猫妖，流出的眼泪竟是温热的。

她的臂展不够，只能将将环抱住大将军，此刻对方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颤抖，委屈得声音支离破碎：“我不怕攻城，城里粮草足够，他们攻不下来的。”

“但是他们说……开门，就放人。”

“陛下，臣信了，臣把门打开了。”

“臣没有遵守您的指令……臣……打开了城门。”

他哭得崩溃，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