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陈可之不想外出,次日午餐过后,方雅便带着陈可之在庄园里转了一圈。
枫丹庄园占地11英亩,是这附近最有名的私人庄园,风景优美,视野开阔。
正午的阳光化作轻飘飘的薄纱,给天鹅绒一般的绿草坪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法式风格的别墅充满梦幻和诗意,静静矗立在花园中,优雅又不失庄重。佣人们纷纷忙着自己的事情,整个庄园都充斥着活泼的气息。
“这片花园里的木槿花是今年从外面运进来的,紫色的短苞是变种,桃色的叫做大花木槿,不过我还是喜欢淡粉色……陈可之,陈可之,你有在听吗?”
听见方雅唤她的名字,陈可之猛地回过神:“抱歉,刚才你说什么?”
方雅有些不满:“昨晚你没睡好吗?怎么一直走神啊?”
“没有,只是在想公司的事,”陈可之漫不经心应着,“昨天母亲分配了一些事务给我,我在想怎么处理会比较妥当。”
“原来是这样啊,”方雅稍稍放下心,“你也不用太担心了,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请教严秘书就是了,她跟了陈姨这么久,你有问题她一定会好好协助你,给出好意见的。”
“说的也是,”陈可之轻声笑笑,“是我庸人自扰了。”
“你好不容易放假回国,来我这里做客,就好好放松一下嘛,别让自己太紧绷了。我想陈姨一定不会介意的。”
“也是。母亲她向来疼你,不会因此就不高兴的。”
“什么话……说得好像陈姨偏心我一样。她疼我,还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是吗?”微不可察的声音如同一声叹息。
陈可之在花园前驻足停步,目光越过成片的木槿花丛,看见不远处正在负责浇水的女佣。
胥珍。
她不由回想起昨天从方雅口中听到的名字。
罕见的姓氏,以及像珍珠一样美丽的名字。
出现在一名女佣的身上,竟没让她感到一丝违和。
比起这个特别名字,那副看似天真却满怀心眼的神色反倒更令人印象深刻。
像只犯错之后会斜眼睨人的小狗。
“大小姐,陈小姐,早安。”也许是陈可之的目光太过显眼,胥珍注意到两人,立刻停下浇水,出声打了招呼。
陈可之淡然一笑:“早。”
不知是否是方雅的错觉,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陈可之语气里的温柔,是在她面前从没有过的。
“你们来赏花吗?”胥珍笑得很甜,“这片花园的花是今年刚运送来的呢!”
“给我介绍一下吧,”陈可之抬起手,触碰到薄如宣纸的花瓣,目光尾随,“这些淡紫色的花很漂亮。”
不等胥珍回应,便听见方雅跺脚,不满地抬高声音:“陈可之!刚才我明明和你说过那是短苞变种!”
“是吗?”陈可之一怔,语气抱歉,“也许是刚才走神,所以没听……”
“你怎么就只听她说话啊!”方雅有点生气,“这些东西我也知道啊,这是我家的花园,这里的花都是我家的。”
陈可之无奈:“我知道这些是你家的花,不过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方雅,你不用这么生气吧?”
“可是你明明可以问我的啊!她一个浇水的女佣能知道什么?”
在两人的争执中,胥珍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发誓自己的无辜的。
以及,她明明没有大小姐想象中的那么无知。
至少她知道短苞木槿和原变种的差异主要在于苞片长度和叶片形状上,并且短苞变种的叶片呈菱形。
“好,我现在问你总行了吧?”陈可之并不想和她争吵,“给我介绍一下紫色的花?”
“陈可之!你故意敷衍我是不是?”
“我哪有?”
“你就有!陈可之,你要是不想跟我呆在一起就直说!”
因为和陈可之之间的不愉快,方雅一上午都没有给人好脸色。
下午时,她独自在琴房里练了一下午的琴。
弹的都是节奏紧凑的曲子。
哪怕是不懂音乐的人,也能感觉到方雅琴音里宣泄的不满。
下午三点半,胥珍去琴房里送下午茶,只可惜方雅并没有搭理她,她只好送去陈可之房间。
傍晚时分,她依然偷偷躲在琴房外面,听方雅练习指序。
节奏杂乱无章,大小姐的心情似乎很糟糕。
“胥珍,你在这里干嘛?”朱莉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胥珍一跳。
“我去给安琦送手机,今天交班时她忘记带手机了,”胥珍面不红心不跳,“朱莉姐会怎么突然来这里?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哦,脸色灰灰的呢。”
“那是因为太阳落山了!”朱莉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今天大小姐犯什么脾气,这么晚了也不吃饭,先生特意让我来通知她去客厅用餐。”
“如果朱莉姐怕承受大小姐的雷霆之怒的话,干脆我替朱莉姐跑一趟吧。不过朱莉姐也要给我报酬哦。”
庄园里的佣人不允许在外兼职,但朱莉却很乐意用低微的酬劳让手下的女佣帮她做一些事情,尤其是需要承受大小姐脾气的事情。胥珍很乐意替朱莉做事,朱莉也很青睐胥珍,因为胥珍做事总是非常积极。
“没问题。那么叫大小姐吃饭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胥珍。不过如果一直叫不动的话……”
“放心吧朱莉姐!我会及时通知你,不会擅作主张的。”
一拍即合。
胥珍来到琴房门口时,正好一组指序结束。
于是她敲响房门:“大小姐,晚餐时间到了,先生让我来通知您用餐。”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很快的,琴房内再次响起练习指序的声音。
胥珍没有离开,就这么等到下一组指序结束。她再次敲门:“大小姐,晚餐时间到了,先生让我来通知您用餐。”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琴房里再度响起琴音。
就这么来来回回四次,胥珍再一次敲响房门:“大小姐……”
这一次,她的话没有说完,琴房里传出方雅冰冷的声音:“我没胃口,不想吃饭。”
胥珍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大小姐……”
“滚出去,不要打扰我练琴。”方雅的声音压抑着愤怒。
啊哦,惹大小姐生气了。
胥珍只好作罢。
看来只能去找朱莉姐汇报情况了。
“抱歉,大小姐。”
胥珍转身离开,不想却在大门口的楼梯前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朱莉。
是陈可之。
“是你?”陈可之注意到她没有穿制服,想起上次听方雅说胥珍上早班的事,“现在不是你的上班时间吧?”
“我是来替朱莉姐劝大小姐用餐的。”胥珍如实回答。
“哦?”陈可之看向琴房的方向,“她不愿意吃饭吗?”
“是的,大小姐一直在练琴,”胥珍忽然有了主意,“陈小姐可以帮忙劝大小姐用餐吗?”
“我?”
“大小姐很重视陈小姐呢。如果是陈小姐劝大小姐的话,大小姐一定会愿意用餐的。”
“是吗?”陈可之唇边扬起一抹弧度,“好吧,我试试看。”
“太好了,陈小姐。”
“别高兴得太早,”陈可之故意停顿了一下,微微弯下腰,手指缓慢触摸到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尾音拉得很长,“这一次我帮你的忙,你又打算拿什么来回报我呢?”
“多……多一份苹果派?”胥珍磕磕绊绊地回答。
陈可之好坏!
胥珍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只是叫大小姐吃饭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竟然也问她要酬劳。
虽然……这件事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容易。
虽然……自己刚刚也问朱莉姐要酬劳来着。
但这不一样。
这可是陈可之,是大小姐家财万贯的心上人。
不可以和她们用同一套标准。
“又是苹果派?”陈可之挑起眉梢,“不是在敷衍我吧?”
“当然不是了!”胥珍否认,“你不知道问米娅婶婶要苹果派有多么不容易。
“那如果我不想吃苹果派呢?”
“会……会不会有点过分?”
陈可之总不能对她提出超出能力范围内的要求吧?那就太过分了。
“开个玩笑而已,这就吓到你了?”陈可之唇边弧度深了几分,似乎能从她的神色里洞悉她此刻的想法,“放心,原本我就是来劝她吃饭的。”
“……哦。”所以自己刚才多此一举了?
“我这就过去。”
琴房外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琴音。
不愧是陈可之。胥珍远远看着,心中不由生出感慨。
也只有陈可之能够打断大小姐弹琴而不会挨骂了。
“方雅,”陈可之出声,“该吃晚饭了。”
“没胃口,”方雅的声音从琴房里传出,冷漠中压着股怨气,“要吃你自己吃好了。”
“我能进来吗?”不等方雅答应,陈可之已然旋开门把手,推门进去,“吃完晚饭再练吧,不用急于这一时。”
“都说了我不想吃!”伴随一声噪音般的巨响,方雅倏地从钢琴前站起,“没胃口也不行吗?”
“就算你没胃口,总该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你不吃饭,方叔叔会担心,朱莉和米娅会担心,还有……”陈可之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会担心。”
突如其来的温柔语气让方雅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眶红了一圈。
是吗?
是这样吗?
她是因为担心自己才来的吗?
一整个下午,自己练琴的时间里,她是在关心自己,而不是在关注那些身份低微的佣人。
她可以相信吗?
“方雅,”陈可之的手掌覆盖上她搭在钢琴键上的手,一直以一种无比平和的语气劝说道,“去吃饭,好不好?”
她声音低沉温柔,富有磁性,落入耳中总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将情绪抚平。
压制在心底的不悦顿时散去大半,方雅抬起眼皮,对上她目光,唇角弧度变得柔和:“好吧,看来你亲自来哄我吃饭的份上,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正准备和陈可之去客厅用餐,目光却越过陈可之的肩膀,看见大门口的胥珍。
笑容凝结在脸上。
又是她!
怎么会有这么阴魂不散的佣人?
整个庄园内有几十名佣人,为什么出现在她附近的总有这名叫胥珍的女佣?
“陈可之,我想再练一会儿,”方雅忽然改了主意,看向陈可之,“你留下来,听听我弹得怎么样?”
胥珍:“?”
大小姐刚才好像看了她一眼。
难道是大小姐看出了她的喜欢,决定奖励她额外的时间?
“哦,好,”陈可之漫不经心地回答,并未察觉到方雅的用意,“不过别太久,方叔叔还在等我们一起吃饭。”
“放心,不会太久的。”
方雅弹的是《水边的阿狄丽娜》,一首表达爱情的曲子。
两分半钟的演奏,曲调细腻柔和,却一波三折,情绪饱满而恰到好处。
演奏结束后,方雅抬头问陈可之的意见:“觉得怎么样?”
“右手节奏稳定,左手和弦变换流畅,层次感很好,情感的表达比过去更加丰富,无可挑剔的演奏。”陈可之不吝于表达对她的夸奖。
“我就知道你会懂,”方雅拉住她手,心情很好的样子,“不像一些自以为是的人,装模作样,弄不清身份。”
她从钢琴前起身,再一次看向胥珍,冷漠地开口:“现在不是晚班时间吧?这里是闲人可以随便进来参观的地方吗?”
“方雅!”陈可之忍不住制止。
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着,一场争执蓄势待发。
陈可之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与她沟通:“去吃饭吧,别让方叔叔等太久。”
“好啊。”这次方雅答应得干脆,从胥珍身边经过,仿佛她只是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陈可之的目光在胥珍身上停留了一刻,向来平静淡然的眼眸中,情绪晦涩难懂。
擦肩而过的刹那,她朝胥珍使了个眼神,用口型示意她:“你也去吃饭吧。”
琴房外只剩下胥珍一个人。
望着那两个离开的背影,胥珍松了口气。
太惊险了。
不知道为什么,大小姐刚才看她的眼神好像很不对劲。
是在心疼她非工作时间自愿加班吗?
一定是的。
她的内卷引起了大小姐的注意!
她一定要把这件里程碑一样的事情记录进日记里。
胥珍抬眼望见天空,天色不早,她的确该去吃饭了。
去往食堂的路上,胥珍撞见了朱莉。
“朱莉姐!”
“哦,是胥珍。大小姐愿意去吃饭了吗?”
“是的,陈小姐去了琴房一趟,哄好了大小姐。”
“真是太好了,”朱莉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陈可之在庄园做客……”
“当然该庆幸了!”
“为什么?”
“朱莉姐你不知道,自从陈小姐来到庄园,大小姐都已经开始心疼我自愿加班了呢!”
“……”我信你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