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倒杯茶,好吗?”陈可之难得主动吩咐庄园里的佣人,措辞礼貌,语气温和,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当然可以,”胥珍提起茶壶,给陈可之倒了一杯,而后请示方雅,“大小姐,需要给您也倒一杯吗?”
“啊,我的杯子也倒满吧。”方雅漫不经心地回答。
陈可之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纯红茶的味道醇厚甘甜,温和不腻,淌过喉咙之后依然有淡淡的回甘,持久悠长。
用完下午茶,她拿湿巾纸擦了擦手。从手心到手背,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而后抬眸看向胥珍:“在庄园多久了?”
“五年。”
“大小姐的专属佣人?”
“不……只是普通的佣人。”
有那么一瞬间,胥珍隐秘地期待着陈可之会问起她的名字。
并非希望被陈可之记住,但她很希望能给方雅留下一点微薄的印象。
据说一个名字重复五十遍以上就能形成永久记忆,能让大小姐听见她名字的机会可不多。一直以来,在方雅的世界里,除了女管家朱莉的名字,就只有“这个女佣”“那个女佣”。
只可惜事与愿违。
陈可之没有问起,方雅也毫无兴趣。
没有哪个千金大小姐会对佣人产生好奇心,就像董事长不会在意某个办公室里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螺丝钉。
“陈可之,你跟她多话干嘛?我没有固定的佣人。”
方雅有些诧异陈可之会和一名女佣交流,目光再一次扫过胥珍的脸,没有将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放在心上,甚至并不记得自己今早和胥珍见过面,并亲自交代过话。
她还以为陈可之只是喜欢今天的下午茶。
于是吩咐胥珍:“你和米娅婶婶说一声,这周的下午茶都由你来安排菜单。还有,今晚我和陈可之出去吃饭,让她不用准备晚餐了。”
“知道了,大小姐。”
有点遗憾呢。
大小姐就要和她的心上人约会去了。
换做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事大概都会伤心的。
可惜胥珍只是一名女佣,而大小姐和她的心上人各方面都是那么的般配。
交代过胥珍后,方雅挽住陈可之的手臂:“你就在这住几天吧?我让爸爸给陈姨打电话,她一定会同意你晚点回家的。”
陈可之笑:“这么希望我留下来啊?”
“都半年没见了,得好好聚一聚,”方雅想了想,“明天去马术俱乐部怎么样?今晚你睡我这里,我让佣人打扫一下你的房间。”
虽然陈可之在庄园过夜的次数不多,但方雅却特意给她留了一间专属的房间,和方雅的房间在同一层。
“行,你安排吧。”
“你,”方雅朝距离最近的胥珍扬了扬下巴,“下午把二楼的客卧打扫一下。”
“不着急,我们大概很晚才回来,”陈可之慢声慢语,“让佣人们先忙自己的事好了。”
说完,用眼神示意桌上的餐具。
胥珍很自觉地负责收拾,目光不经意间扫见花瓶下方翘起的托盘。
哦!是米娅婶婶的手机。
这样放着可有点危险。
她不动声色,将两人喝完的茶杯放到骨瓷盘上,又将桌子擦拭干净,拎起三层架的刹那,顺手将花瓶托盘下方的手机捞了出来,丝滑地放进第三层的餐盘里。
很好,完美。
不想就在她起身的那刻,陈可之突然唤住她:“等等。”
刹那间,只听“哗啦”一声,一只骨瓷盘从架子上滑落,掉落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糟糕。
胥珍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方雅当即产生了不悦:“你是怎么搞的?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胥珍立刻认错,态度诚恳:“对不起,大小姐,我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的就能这么不小心吗?”方雅显然没那么好应付,“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怎么当佣人的?”
“算了,方雅,”陈可之出声解围,“刚才是我不小心干扰到她才会这样。”
尽管陈可之解释了,方雅仍旧冷哼一声:“毛手毛脚的,一点眼力都没有。”
陈可之未理会方雅的脾气,知会胥珍:“替我将卧室的窗户打开通风。另外,我床头需要一只乌木香薰。”
“知道了,陈小姐。”
离开客厅后,胥珍在台阶前松了口气。
幸好没事。
大小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会不会较真,到底还是要看陈可之。只要陈可之不计较,大小姐对她们这些佣人的脾气,就跟洒水壶里的水一样,洒完就蒸发掉了。
去往厨房的路上,胥珍撞见了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女管家朱莉。
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提早就接到陈可之要来的消息,索性以忙碌为由,将所有事务都分配给了手下的女佣去做,免于承受大小姐的雷霆之怒。
不过胥珍面对自己的直属上级,态度还是非常友好的,哪怕知道她在装病,也不会揭穿,那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更何况,随时会发脾气的大小姐的确非常恐怖。
“朱莉姐,下午好。你的病好了吗?”
被问起病情,朱莉手指抵住鼻尖,重重咳了两声:“下午似乎好一点了。”
注意到胥珍手中破损的餐盘,朱莉流露出诧异的表情:“这只骨瓷盘怎么变成了这样?不会是你打碎的吧?大小姐骂人没有?”
一连三问,句句扎心。
不愧是能做女管家的女人,没有摄像头一样的眼睛,却猜得比看过录像还要准确。
“凶了我两句,算骂人吗?”胥珍回忆起刚才大小姐的表情,“朱莉姐,你不知道,刚才大小姐发脾气的样子好娇,她好漂亮。”
“我看你才是病得不轻!”朱莉没好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在这个庄园里,她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胥珍对方雅的狂热。
方雅大小姐,那是多么恐怖的存在,简直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
怎么会有人乐意去引爆这么危险的东西?
胥珍显然没将她的抱怨听进去,还在喋喋不休:“不过大小姐也有不好的地方。她总说要给我涨工资,但都是空头支票,她明明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朱莉很是无语:“……你最好祈祷大小姐永远听不到你说她坏话,不然她要把你赶出去的时候,我可没有能力把你留下。”
胥珍乖乖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眼睛眨巴眨巴的,看上去惹人怜爱。
“朱莉姐,我知道你不会对我那么残忍的。”
“你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由不得我了,”朱莉板起脸,既像在吓唬她,又像好意提醒,“正好我要去找米娅,就顺便替你送一下茶具吧。”
“谢谢朱莉姐,”胥珍很高兴,“麻烦朱莉姐替我转告米娅婶婶,不用给大小姐准备晚餐了。还有,她的手机是在花瓶旁边找到的。”
“知道了,知道了。”朱莉的耳朵都快起茧了。
别了朱莉之后,胥珍便遵循方雅的吩咐,去二楼打扫陈可之的房间。
虽说是客卧,房间的大小和布置却分明和方雅的房间无异,处处彰显着方雅对陈可之的偏爱。
整个卧室占地三十多平米,相当于两间双人女佣宿舍。巴洛克风的复古吊灯华丽精致,浪漫的公主床柔软宽敞,纱帘摇曳的落地窗旁,有侧门可以直接通往隔壁的衣帽间。
真好看啊。
胥珍在心里感慨。
这样宽敞舒适的房间,是她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居住的。作为女佣,她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未来也不过是像女管家朱莉一样,拥有自己的独立宿舍。
不过她有听朱莉姐说起过,陈可之不怎么喜欢这个房间的布置呢。理由是这种繁复的设计太过眼花缭乱。
其实胥珍也偏爱简约一点的房间风格,能让她打扫起来更方便一点。
事实上,哪怕陈可之不在的日子里,大小姐也会定期安排人打扫房间,只是为了彰显对陈可之的重视,才会每次都在陈可之面前要求佣人再次打扫。
有时胥珍感到很迷茫,明明大小姐那么在乎陈可之的感受,房间却坚持采用自己偏爱的风格,就像她也从不和陈可之吃一样的下午茶,反而坚持不懈向陈可之推荐自己喜欢的太妃布丁和水果塔,处处都要和陈可之不同,就像是在较劲一样。
胥珍总是不免在想,如果大小姐愿意投其所好,也许早就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了。
打扫完房间后,胥珍按照陈可之的要求在床头摆放了乌木香薰。
味道深沉冷淡的香薰,很契合陈可之的个人气质,却和整个房间的风格格格不入。
陈可之和大小姐就像是两颗强扭在一起的瓜,明明都有着强盛的自我意识,却偏偏成了最好的朋友。方雅喜欢陈可之,而陈可之……或许也是欣赏方雅的吧。
最后打开窗户通风后,胥珍小心翼翼关上房门,离开了这间卧室。
方雅和陈可之早已经不在客厅了。
楼下的琴房里传出肖邦的《G小调第一叙事曲》,是方雅又在练习钢琴了。
每天下午,方雅的琴房里都会准时传出琴声。
胥珍轻车熟路地绕过别墅,偷偷来到琴房后方,扒住窗沿,透过玻璃窗前的窗帘缝隐约窥见琴房里的情景。
方雅坐在昂贵的三角钢琴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跃然于琴键之上,优美的音符自她指尖流泻而出,眼神中的骄傲和自信比琴音更加迷人。
而陈可之随意地倚靠在被大小姐视若珍宝的钢琴旁边,手插在口袋,专心看方雅弹琴,和方雅宛若一对天生般配的璧人。
胥珍不懂音乐,更不懂钢琴,但她很喜欢听方雅弹琴。
在偷偷爱慕着方雅的这些年里,她记住了方雅每一首乐曲的旋律。
空暇的时间里,她会去请教方雅那位住在别墅里,深居浅出的钢琴老师钟夏,问起那些乐曲的名字,偶尔也会偷听方雅上课,尽管她听不懂复杂的乐理知识,也分不清钢琴键盘上每个琴键的区别。
总觉得听大小姐弹琴的时候,她们的灵魂会靠近一些。
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自卑和轻视,更没有大小姐心中的那个女人。
音乐,是她所能够接触到的,最靠近大小姐内心的声音了。
许是她听得太过专神,所以并未察觉到来自钢琴旁边,另一个女人的眼神——
幽深、晦暗,情绪藏匿在漆黑的瞳眸深处,如同海面下暗涌的寒流,令人捉摸不透。
穿过通透的玻璃,与午后静默的阳光一并落在她肩头,刺眼却被她忽视。
这一刻,她的目光只被耀眼的大小姐所吸引。
就在乐曲进行到一半时,琴房里的琴音突然停了。
胥珍及时躲了起来,生怕被大小姐抓个现形。
琴房窗户被方雅推开:“有佣人在吗?去向米娅婶婶要一壶牛奶。”
胥珍的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附近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
如果这个时候冒头,能赢得大小姐的夸奖吗?
就像被恶龙叼走的公主会爱上前来营救她的骑士,此刻出现的她也会在方雅心目中拥有更加可靠的形象。
“没人吗?朱莉怎么安排人手的?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方雅的声音听上去很生气。
于是胥珍勇敢地站出来了:“大小姐,我在呢。”
方雅蹙起眉头:“你耳朵聋了吗?叫两声才答应?还有,朱莉没教过你不要站在窗户下面吗?”
胥珍不得已撒谎:“对不起,大小姐,我只是正好经过。刚才您让我打扫……”
她的话被打断。
“去米娅婶婶那里要一壶牛奶,”方雅没耐心听她解释原因,“记得要温的。”
“方雅,不要总苛责佣人。”陈可之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胥珍身上,态度缓和,唇边甚至浮起淡淡的笑意,“去忙吧,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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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