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诞生节后就是罗莱怀孕满两年了。她原本的计划是怀满魔族传统的孕育周期,可是还没到年末就出了意外状况。作为我的老师,罗莱还给我讲解了一遍这个状况整个的发生机制怎么回事,我当时觉得我听得挺明白,一下课回去给瓦尔德复述时我就发现我原来根本没明白——我什么也讲不出。惭愧啊!我后来再去好学地问罗莱,但对这次怀孕感到越来越焦虑和烦躁的罗莱摆摆手,说她在孩子生出来前不想和我再继续探讨这个话题。
罗莱的这个孩子是在她计划之外不情不愿怀上的。对传统的魔族女领主来说,生下不够强的孩子是耻辱。魔族很讲血统论,孩子不够强那一定是父母不够强。白□□公爵,没人怀疑他不够强,如果这孩子生下来是半魔,所有人只会把责任怪到罗莱莎莉亚头上——是因为她不够强,魔界最美丽强大的女领主的声名不过徒有虚名,或者是因为她的失误,她怀得不够久,浪费了这次孕育。
罗莱一向不关心别人对她的看法,但别人对她在这方面的看法却是另一回事。因为——这是她认真讲给我要我记住的——作为魔族的女性贵族,孕育强大子嗣的能力是我们的立身之本,不可以让别人对我们这项最根本的能力有任何质疑。
除了这方面的担忧,我觉得还有一个让她对怀孕这件事越来越感到不快的原因,那就是身体上的负担。
虽然每一次我问起她的感受,罗莱除了客观描述,主观评价都只是“还好”、“尚可忍受”、“也说不上太难受”,但想一想我初见她时她那活力四射的明艳模样,行走时飞扬的裙摆下稳健的步伐,再看看现在总是躺在长榻一脸疲态,走动时撑着腰平衡重心,步伐缓慢的她,就感觉:怎么可能是“还好”啊!
在穿越之前,怀孕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一件美好的事。虽然我知道在地球上的一些地方仍然有女人在做奴隶似的生育机器,但我周围没有。每次见到怀孕的或者刚有小孩的亲戚,我看到的都是他们一家人的快乐和幸福。特别是我跟父母一起去看亲戚家新出生的小孩,那真是其乐融融的时刻,哪怕这家人或许说不上是个“美满”的家庭,之前我还听说过他们因为什么矛盾吵得怎么不可开交,那一刻他们也都是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的接受我们带过去的红包和祝福的吉利话。
可在这个世界,我亲眼见到的两个女性——我的母亲和我的姐姐——都说不上是自愿怀孕的。而且最恐怖的是她们也不是奴隶——一个是高贵的魔后,魔界地位最高的女性,一个是养尊处优的女领主,也是在魔界地位相当高的女性。于是渐渐的,怀孕的美好在我印象里被淡化了。
其实平心而论我也不是一点美好都没有见到。当我坐在罗莱近旁时,我经常能感觉到那属于另一个幼稚的生命的魔力的波动,像海潮中的一股细小的暗流。到罗莱怀孕的后期,它好像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感觉,变得异常活跃,有时候我能感觉出它在随我的靠近和远离做出反应,令我想起我和瓦尔德在出生之前议论时不时来到我们近旁的魔王。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原来生命就是这样形成的,像我一样的生命,像我周围人一样的生命。
生命,崭新的,没有过痛苦和不幸的,即使将要降生在这片永夜也显得满盈希望。我深感触动,那一天心情都很好。
但第二天我的心情就不好了。第二天,罗莱又临时停课了,因为这个愈加活跃的孩子让她非常难受。这个安逸地蜷缩在卵壳里的胎儿,越显得是个活生生的生命,越是长大越是成熟越是拥有力量,带给母体的负担就越沉重,让她感觉到的痛苦就越多。我想到以前在地球经常听过的一句话:孩子的出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我发现这句话说错了,我以前觉得它没错是因为我没有完整地见证过一个人怀孕的全过程:它不是只在出生的那一天让她受苦了。
随着罗莱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提前了的那个预产期越来越近,我和她见面的间隔被拉得越来越长,于是我每一次见到她,感觉她都变得非常不一样:她的神色越来越疲惫,肚子越来越大。我觉得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的肚子已经大到了远超地球人水平的地步,虽然比不上魔后那怪物一样的恐怖形状,但也大得让我感到恐惧。这身体上怎么撑开这么大一个空间的?而我的姐姐本人,即便一脸倦怠,还是像她往常一样,跟我说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难受。
她还说我以后经历了就懂了。
这就是我最恐惧的地方:我以后也要经历这个。如果我找不出什么摆脱这个地方的传统的办法,我一定会经历这个,像个生育机器一样被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强迫着怀上自己并不想生的孩子,而且那个强迫我的人很可能就是我的哪个兄弟!虽然我觉得我应该可以潜移默化影响瓦尔德,让他脱离这里的传统,不觉得他有资格这么对我,但别人……特别是……
卢克西乌斯,我这位还未曾谋面却久仰大名(负面意义)的异母兄弟,魔王的长子,虽然传闻都说他性癖集中在精灵身上,但他也不排斥吃点别的,是个会开后宫到处乱睡人的传统的魔族男人。除了和他关系匪浅的罗莱,我听说我另一位同母的姐姐也被他睡过。那位比罗莱还倒霉,她和我那个战死的哥哥卡索什么什么关系很亲密,而卢克西乌斯和这位卡老哥关系很差——这个卢米也提起过,但他没提过我那个姐姐的部分。在我这位卡老哥还活着的当时,为了侮辱他挑衅他,卢克西乌斯去□□了“敌对者的女人”,也就是我的那个姐姐。
真是恶毒又下流。
他们总说,瓦尔德资质出众,未来可能成为公爵;他们都认为,瓦尔德长大后就是卢克西乌斯的下一个竞争对手。那未来,是不是我也会变成和我那个姐姐差不多的处境……或者就算瓦尔德没有和卢克西乌斯发展成那么针锋相对的关系——看看罗莱的遭遇,他会不会因为好玩,单纯想侮辱人,就来睡我,逼我给他生一个孩子?
唉,心情郁结。简直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或者自己不是一个能生孩子的女的,或者自己永远都见不到卢克西乌斯。这个白□□公爵真可以说是这个异世界最可怕的鬼影和梦魇。
在罗莱分娩前给我上的最后一次课上,我的姐姐兼老师除了给我布置超长的自学大纲和练习作业,并且告诉我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不要靠近她的宫室。她一开始的计划其实不是这样,她本来想在分娩时安排我到场,让我多看看多了解积累经验以后自己经历时处事不慌。可结果,这几天她得到消息:卢克西乌斯会到场。
“真是的,不是一直都对这个孩子漠不关心吗,干嘛现在突然要过来!”罗莱大声抱怨起来,她的仆役很贴心地去点亮了墙壁上的隔音魔法阵,“虽然孩子出生时需要父亲在场测试孩子的资质是魔族的传统,可他这个流着精灵血的鬼东西不是只喜欢精灵的玩意吗?遵照精灵的传统,孩子出生时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忙他的去不好吗?出房的测试时再过来不行吗?”
神经病的心意,谁也猜不透,谁也左右不得。抱怨了一通后,罗莱还是对我也对她自己说出了这个她曾说过的忠告:
“但是算了,要忍他。妹妹,和他这种人相处的诀窍就是这么简单:配合他一切心血来潮的决定,顺从他任何匪夷所思的要求……这样他很快就会满足,很快就会放过你……记住,忍受他……”
*
今天,靠近那座已经成为我的秘密基地的塔楼时,我听到了熟悉的琴声,优美的旋律就像是老朋友的一声招呼,让还没看见他的人影我知道他已经在那里了。我迫不及待一跃而起,靠魔法的帮助飞速向塔顶进发。唉,自从白□□公爵来到魔王城堡并要住上好一段时间的消息确定后,虽然我和瓦尔德的生活严格来说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我感觉自己的心上蒙上了一层阴霾。在这层阴霾下,卢米是唯一的亮光,坏事中的好事。
踏上最后那个大开窗口的窗台,声源处正是这里而不是塔顶。不再专注于爬墙后我才发现——这里不止有卢米,还有卡狄莉娜小姐!他们没有开魔晶灯而只是点亮了几盏烛台,借着这浅浅的亮光,卢米坐在餐桌上弹他那把诗琴,卡狄莉娜小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跳舞。
这就是他们提过的排练?
我上来时动作很轻,加上还有魔法加持,房间里的两个人好像都没发现我,于是我便在窗台上悄悄坐下看了起来。和上次我看过的那支双人舞比起来,这支独舞要更加轻快一些,在那像晚风一样悠扬的旋律的伴奏下,银发的少女在地毯上旋转她的足尖,舞姿像早晨的细雨一样轻盈。离她最近的一盏放在地毯上的烛台上的烛火时不时被她裙摆带起的微风吹得轻轻摇曳,让她被烛光勾勒出的倩影带上一些迷离和朦胧。她银色的长发仍然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此刻在摇曳的烛火下看起来就像一朵花。我想起了我唯一知道的那种花瓣是银色的花,不禁好奇:维洛花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没一会,乐曲和舞蹈一起进入尾声,乐声低微下去,舞者也慢慢跪到地上,像飞鸟归巢,渐渐合拢她翱翔的翅膀。当琴声消失时,宫室里所有点燃的蜡烛也一起被无形的力量捺灭,这临时舞台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然后突然间,随着一声和弦,天花板最中央的大吊灯亮了起来,把炽足的光洒满整个空间。精灵重新站起来,灰色的眼睛直直望向我。她素来冷静的脸上有一种我说不出的表情……我看不懂。我能看懂的是她好像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
而卢米也放下他的琴,朝我看过来。毫无疑问,他是早就发现我的,但他做出一副非常浮夸的惊讶的模样,假装才发现我,兴高采烈地冲过来抱起我,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其实我这几年一直猛长个,体型已经从小学生变成了初中生,像这样被举到半空中,也没有什么魔力或者魔法的辅助,还真有点担心对方一不小心没抓住或者摔倒了。但似乎他们魔族人肌肉力量远超我的常识,卢米举起半大一只的我还是像举起好小一只的我一样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这样表达重逢的喜悦之情后,他开始倒苦水,跟我说什么自从跟着他的主人卢克西乌斯来到这后,他每天都来这座塔楼上等我,每天都等了好久好久,可等了好久好久我每天都不来,于是他每天都好伤心好伤心。
我刚要愧疚一下,卡狄莉娜小姐就在那边开口拆他的台:“倒也没有那么久吧?前前后后加起来总共也就三天,也不是连起来的——想起来的话他就过来,想不起来的话,他就不过来。今天他差点就没想起来。”
“啊啊快住嘴不要在尊贵又可爱的领主妹妹面前暴露我的真面目——”
“早就和您说了别因为无聊就要拉着我一起过来。”
“我拉着你过来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啊!你看,恰好就是今天,瓦琳娜瑞亚大人出现了!你不是一直很关心她吗?我讲给你听你又不相信。好了,现在你自己问吧——”虽然说的是让让她自己问,但卢米接下来直接替她问了,“瓦琳娜瑞亚,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要这么问的话,其实我是遇到了许多不开心的事……但那些事和他们无关,而且现在也不是个适合倾诉的时刻。
我笑着摇头:“当然没有啦,我过得很好,谢谢你们这么关心我!”
卡狄莉娜小姐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来她像卢米所形容的那样非常非常关心我。但接下来她开口问我的话证明她确实非常关心我:
“像您这样高贵的大人,就算仍处于十分年幼的年纪,也是有许多烦恼的事才对吧?请您别为了顾忌卢米阁下的颜面就顺着他的话,说出违背自己心意的回答。”
哇,好体贴的小姐姐。可是……她这也太不顾及卢米了吧!
“啊,说的也是呢……”卢米却紧跟着附和起她来,“瓦琳娜瑞亚大人又不是那种整天无忧无虑的没脑子的小白痴,”呃,真是标准的卢米式的刺耳的用词,“不如说说你的烦恼给我听听?呃,妹妹,虽然我们两个经常吵起来,但我其实很会安慰人的!我想安慰人的时候我能安慰得很好!”
卡狄莉娜小姐难得没拆台,而是肯定了他的话:“的确如此。而且,瓦琳娜瑞亚大人,卢米阁下能做的也许比您以为的要多——说不定他可以做点什么,直接一劳永逸地解决您的烦恼呢。”
说话间,卢米带我来到长桌边,卡狄莉娜小姐则拖过来一摞椅子,一张一张摆放好。我们坐下来,卢米坐在我旁边,卡狄莉娜小姐坐在我们对面。两双眼睛都关心地望着我。
呜,好感动,就像回到了地球,那种熟悉的朋友间的支持,温暖而让人感动……
呃,但是有些苦水还是不能和他们倒。比如关于地球的部分,除了瓦尔德我不会和任何人说;或者关于瓦尔德的部分……咳咳咳我对瓦尔德挥之不去的嫉妒是我需要克服的缺点(他那么爱我!我不能这样回报他!),不足为外人道也!
抛开这两部分,剩下的我最近觉得很苦恼的事是……
而且确实很适合和他们倾诉。因为他们也是被卢克西乌斯直接欺压着的人。
“就是,关于卢克西乌斯……”
“啊?”卢米费解地打断了我,“你不是还没和他接触过吗?”
“是啊!但是……总有一天会正式见到……唉,好担心,他好可怕。现在知道他正呆在这座城堡里,就感觉自己心情压抑开心不起来……当然能因为这个机会提前见到你,还又见到了卡狄莉娜小姐,也是开心的。但是……反正……要是我能永远保持现状,永远都见不到他,他不认识我这号人,该有多好……”
“嗯,这个的确超出了卢米阁下的能力范围了,瓦琳娜瑞亚大人。”卡狄莉娜小姐说。
卢米慢慢转过头,对她说:“闭嘴吧,卡狄莉娜。”
“什么,是我说错了吗?”银发的精灵回答他,“非常抱歉,请您原谅。原来您有办法让瓦琳娜瑞亚大人永远不和卢克西乌斯大人接触吗?是什么样的办法呢,卢米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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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九章 烦恼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