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微在和柳随风汇合前,专门回了一趟医馆,给少年新换了一回药,又把姜婶叫来,托她照看两日。姜婶看了一眼榻上的人,欲言又止,到底没多问。
收拾好一切,礼微赶在三更前来到秦府后巷,柳随风早已在此地等候多时了。两人即刻动身,临安大户人家的奴仆皆有官府在册记录,来去有据。
只要寻得秦府奴仆名册,便能顺藤摸瓜找到秦云清骗婚的缘由,宋慈的案子就有了转机。
为了不打草惊蛇,二人趁夜色隐秘,绕开前门值守的衙役,从秦府后院悄悄翻进去。
整座府邸还萦绕着散不尽的血腥,二人敛声静气,蹑手蹑脚穿过庭院,一路辗转,终于寻到书房。
柳随风率先进入,屋内陈设整洁依旧,书卷案几井然有序,好像主人只是短暂外出,片刻便归,静谧得有些诡异。
礼微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两截灯烛,点燃,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二人眉眼半明半暗。
“咱们分头找。”
礼微低声叮嘱一句,二人各司其职,柳随风去翻账册案卷,礼微细细排查书架杂物。
书架上多是兵法谋略、志怪杂谈,并没有什么家仆名册。
礼微这才发现,书房的书柜都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她转头,疑惑地问:“柳大人,你们先前来勘查书房的时候,有撬过这些柜子吗?”
柳随风摇头:“因为书房里没有尸首,捕快们来的时候只是粗略翻过,并没有撬动挪移现场。”
显然,在他们来此之前,已经有人搜过一轮了。
礼微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看这书柜撬动痕迹,动作轻巧,不伤内里书物,是专门来搜寻的江湖高手。
秦家只是一个商户,就算得了皇商的名头,也不该引来这样的高手。
秦家灭门,绝不是爱恨情仇这么简单。
正当她准备转身的时候,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本陈旧的游记吸引。
书册孤零零地平放着,封皮上积了一层薄灰,跟周遭格格不入,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再没碰过的旧物。
礼微伸手取下,翻开一看,里面根本不是游记,而是秦府世代奴仆的详细记录。
入府年岁、出身来历、遣散去向,一一在册。
她逐行细看,最终目光定格在一个名字上——玉萝。
玉萝自幼卖身入府,从小贴身侍奉秦云清,是秦云清身边最亲近的侍女。
偏偏在两年前,无故被秦夫人发卖出府,自此销声匿迹,杳无音讯。
两年前,恰好是秦云清“望月湖偶遇宋慈”,开启全城佳话的那一年。
线索一下子对上了,礼微立刻唤来柳随风,将名册递到他眼前,指尖点着那行记录。
“玉萝被送出府不到一个月,秦云清就刻意制造了那场初遇,高调钟情宋慈。”
礼微定论:“他装出那副深情的样子,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的答案不约而同地冒了出来。
“玉萝,才是秦云清真正的心上人。”
新的疑云再次浮了上来,如果真的是心爱之人,就算玉萝身份低微,大婚后收作通房,悄悄藏在府里,也能相守一辈子,何必狠心把她赶走,彻底断了牵连?
这里面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柳随风看着名册脑子转得飞快,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一个人!”
“我手下有个捕快叫薛聪,他是临安本地人,我记得他曾提过,家里有个表亲进了秦府,给秦二公子当乳娘,我们去问问他,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礼微点头:“走吧,我们现在就去。”
二人离开秦府后院,又穿过三条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柳随风叩了叩门环,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披着衣裳探出头来,见到来人是柳随风,先是一愣,赶紧把人请进屋。
见柳随风身后还跟了一人,薛聪不免多看了两眼,发现是蒙着面纱的礼微,心里泛起嘀咕,柳大人向来跟谁都不远不近的,怎么偏跟这个鬼医走得这样近?鬼医的事他听过一耳朵,说她是游方鬼投胎生的,是个不祥之人,他心里有些发毛,到底没多嘴,手脚利索地为两人倒了茶。
柳随风没急着坐,开门见山:“薛聪,我记得你有个表亲在秦府当差?”
薛聪点头:“是,是我表姑,叫薛蜀客,早年在秦府给二公子当乳娘,不过她身子不好,四年前就离了秦府,搬到城西庄子上养病去了。”
薛聪说着,脸色忽然变了,“大人问这个,莫不是跟秦府的案子有关?”
柳随风没瞒他:“秦府的事你也听说了,现在有个关键人物,两年前被秦府赶出去的丫鬟,叫玉萝。你表姑在秦府待了几十年,应该知道内情。”
薛聪听到“玉萝”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玉萝……这名字我好像听表姑提过。”
他想了想,拍了下大腿,“大人稍等,我这就带你们去,城西庄子路不算近,走路得一个多时辰。”
柳随风抬手按住他:“不用你跟着。”
薛聪一愣:“大人?”
柳随风叹息一声:“秦府这案子背后的人不简单,我和礼姑娘既然敢查这个案子,早已将个人身死置之度外,可你与我们不同,你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都指望着你,你跟着我们去,一旦出了事,你让家里那些人怎么办?”
薛聪急了:“那怎么行?万一.......?”
“没有万一。”柳随风打断他,正色道:“况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去,礼姑娘同我一道,她懂医,路上有个照应。”
薛聪下意识瞥了礼微一眼,心里那点嘀咕又翻上来,礼微似有所觉地抬头,隔着面纱望过来,目光清凌凌的,淡笑道:“别担心,我会照看好你家大人的。”
薛聪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本来还有一肚子话要劝,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竟让他鬼使神差地信了,他再看礼微立在烛火下的模样,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淌下来的清泉,哪里像什么游方鬼投胎,分明更像庙里受尽香火的神仙,让信徒心甘情愿地跪伏在地,再烧一炷香。
薛聪没再争,转身取了纸笔,飞快画了张简图,标出薛蜀客住的那处小院。
“大人,我表姑性子倔,您好好跟她说,她会帮你们的。”
薛聪攥了攥拳头,又补了一句:“大人,您二位一定得回来。”
柳随风收好图,拍了拍他的肩,最后看了他一眼。
“放心,关上门,今晚你没见过我们。”
夜风里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人没走大路,专挑小巷田埂穿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等他们远远望见那座庄子时,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鸡鸣声远远近近地响着,按照薛聪画的图,二人穿过庄子,一路走到最深处。
那处小院果然偏僻,里头静悄悄的,跟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
礼微与柳随风对视一眼,走上前,叩响院门。
过了好一会儿,开门的是位身穿丧服的老妇:“二位清晨至此,不知所求何事?”
礼微态度诚恳:“薛大娘,我们前来,想打听昔日秦家的消息。”
话音刚落,薛蜀客脸色一变,呵斥道:“秦府满门早已死绝,哪还有什么旧事可查!请二位速速离去!”
说罢,她毫不犹豫,抬手便要重重合上院门。
礼微不肯就此放弃,隔着门缝轻声追问:“晚辈只想问一句——您可听过玉萝之名?”
木门闭合的动作一下僵住,院中沉默良久,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带着浓浓的恐惧与告诫:“那姑娘……不是你们能招惹的人,年轻人,有些真相,碰不得,好奇心太重,是要丢命的。快走吧。”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礼微站在门外,手还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柳随风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低声叹了一口气:“薛大娘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敲也是无用,礼姑娘,我们走吧。”
礼微没有动,她盯着门板上被风雨磨得发白的木纹,高声追问:“薛大娘,晚辈深知陈年旧事堵在心口,说出来万般为难,只是算着时日,不出两个月便是二公子十五生辰。您自幼照看他长大,最清楚那孩子性子温厚,素来不争不抢,不曾害过半分旁人。难道便眼睁睁看着他一辈子枉死,永世得不到公道吗?”
院中再度陷入死寂,柳随风见久久无人应声,微微摇头,正欲再劝礼微离去,“吱呀——”一声,木门开了,薛蜀客拄着拐杖走出,眼眶通红,带着压抑多日的哽咽:“进来说吧。”
二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跟着薛蜀客进了院门,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当中搁着一只火盆,里头没烧完的纸钱还亮着暗红的火星。
风一吹,那些烧透的纸灰便轻飘飘地扬起来,在半空打个旋儿,又落下去,像一群找不着归处的魂。
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大约也只有这些纸钱能给他们一点短暂的安息。
薛蜀客望着火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苍凉道:“秦家满门都没了,府中的旧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老身无力翻案,只能日日烧些纸钱,给这群枉死之人,讨一点慰藉。”
此情此景,悲凉无声漫溢,满院子的沉默,比哭声还重,薛蜀客抹了抹眼角,转身进屋,端出两碗粗茶。
茶汤暗沉涩口,是存放多年的旧茶。
她轻轻摩挲碗沿:“这茶,是二公子当年亲手送我的。那孩子心善,是个极好的人,我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拿出来,只求二位,务必还给秦家一桩清白,还给所有冤魂一个公道。”
礼微和柳随风均是点头应道:“我们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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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秦府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