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芷瑶睡得最长的一觉。
当她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裂缝阴影已经移动了好几次了。
门外也多了好多人,走来走去的,他们交谈的声音很大。
芷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揉了揉眼睛,又躺在了床上。
送饭的人还是准时准点把饭送了进来,和之前一样,一句话也没说,放下食盒就离开了。
芷瑶没有动,偏头看着桌子上的食盒。她不是不饿,而是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胃被某种东西狠狠扯了一下。芷瑶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胃,指甲掐进了衣服。
“还是躺着吧。”
芷瑶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不知不觉间,暮色降临。芷瑶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再次陷入了沉睡。
不觉间,她的手抓住了胸前的银锁。
门外也在此时响起了昆虫的叫声。
随着昆虫的叫声越来越响,芷瑶的呼吸却越来越弱,银锁也开始闪烁银白色的光芒。当月光透过窗户落到空荡荡的床上时,芷瑶已经不见了踪影。
几个时辰前。
凝霜和墨珩站在荒庙外的土坡上。暮色从西边逐渐漫了过来。
凝霜的黑袍被风染成了暗红色,像是穿了一件很久的血衣。
墨珩站在凝霜身边,跟凝霜一起看着荒庙。夜风从已经坍塌的庙门穿过去,又从破损的窗户里挤了出来。
风来来回回,把窗户折磨得发出了刺耳的呜咽声。
苏映月踩着落叶来到了凝霜的身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轻轻地敲击着剑柄。
三人站在土坡上,没有说话,只是一起看着不远处的荒庙。
荒庙的庙门已经塌了一半,左边的门已经完全倒在了地上,不知被谁砸成了几块儿。瓦砾和碎木混合在一起,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青苔。
右边那扇门虽然还挂在木框上,但是门轴完全卡死,根本推不动。
凝霜从墙上翻了过去,墨珩和苏映月紧随其后。
“这痕迹好熟悉。”
苏映月是最后一个跳进去的。
“而且为什么不从正门进?”
“因为,门坏了。”
墨珩和凝霜来到苏映月的身边,墨珩不着痕迹地回了苏映月一句。
苏映月没有理会,一手握剑,一手指着地上的门板。
“来,你们看看这刻痕。”
凝霜和墨珩蹲下,看向倒在地上的门板,上面有一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柳家。”
墨珩伸手,在刻痕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一道浅浅的灵力顺着指尖攀附到了手指上。
墨珩起身,捻了捻手指上残留的灵力,吐出两个字。
“柳家?”
苏映月和凝霜起身,凝霜看着木板上的刻痕问道。
“刻面具的那个?”
墨珩和苏映月同时点头。
凝霜手上的戒指转了几圈。
“这刻痕……”
目光扫过地上断裂的门板,凝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像是一个封印。”
苏映月闻言,解下腰间的剑,用剑鞘把有刻痕的门板挨个翻了过来,并用脚将它们聚集到了一起。
门板背面,有两个大字——
“勿入。”
苏映月把剑收回剑鞘,看着地上的门板,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地敲着。
“好一个勿入。看来,那家伙让我们来这里,果然是对的。”
“毕竟三百年了,所有被献祭的那些人,全在这里。”
墨珩低头看着门板,声音不大,但足够二人听到。
“所以朝廷要封门,这也只有柳家可以做到。柳三爷的刀意,每一刀都带着犹豫,但是每一刀又带着决绝。所以他要封死这扇门,阻止里面的怨念冲出来。”
墨珩转头看着主殿,主殿已荒成废墟,门板、窗户已尽数被腐蚀。
主殿空空荡荡的,供台已经侧翻,香炉里的香灰早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所以,你的意思是,柳三爷的封印松了,那些怨念跑了?那我们来干什么?”
苏映月的手在剑柄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一阵微弱的波动伴随着清脆的敲击声从剑柄上传了出来。
当那阵波动传回到剑柄上的时候,苏映月朝着已经坍塌了的主殿走去。
“进来啊,不进来怎么找东西?”
苏映月走到主殿台阶处,转身看着依旧停留在原地的二人,出声催促道。
“先别急,有发现。”
墨珩朝着苏映月打了一个手势后,边跟着凝霜来到了偏殿的门前。
偏殿的门虚掩着,月光照不到里面。
凝霜一手推开了虚掩的门,一手在袖子里捏了一截红线。
屋内很暗,月光一点偏爱也不给这个偏殿。
凝霜站在门口,朝着屋内的一角看了过去。
一个极淡的银光正闪烁着。
银光的明灭和凝霜的呼吸同步。
凝霜没有犹豫,快步走到了银光不远处。
黑暗的环境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把自己埋在□□,银锁露在外面,一呼一吸间像是在祈求谁的到来一样。银纹已经爬上了肩膀。
芷瑶在这里躺了好几个时辰。
看着银锁的“呼吸”,凝霜屏住了呼吸。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的东西咽了下去
墨珩站在凝霜身后,他也认出了银锁的主人。正是消失在钦天监的芷瑶。
墨珩伸出手,想要拍拍凝霜,但是却在半空中收回了手。
看着一呼一吸的银锁,墨珩轻轻咳了一声。
“这是地下的灵力脉络,牵引着她来到了这里。”
凝霜回头,从墨珩眼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个一直被镇压在钦天监地下的残魂——那只九尾狐。
“走吧,先去解决另一个事情。这里,银锁会保护芷瑶。”
墨珩的手最终还是放到了凝霜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凝霜盯着一呼一吸的银锁,转身走了出去。
“别怕,很快。”
似乎是对芷瑶说,又似乎是对银锁说。
红线从凝霜指尖流出,不一会儿就缠绕上了偏殿的门。墨珩身影停了一下,很快就朝着等在主殿的苏映月走了过去。
“在你们进偏殿的时候,我探查了一下四周,主殿这面墙的后面,有一个地下入口。”
苏映月用手指着已经塌了一半的墙面说道。
“而且根据回荡的灵力显示,”
“这地下,很空,很大,而且有奇怪的波动。”
苏映月一边敲着剑柄,一边说道。
“而那副面具,极有可能在这个地方。”
听着苏映月的话,凝霜眼睛亮了一丝,手指轻轻地按在戒指上。看了看苏映月腰间的佩剑后,又看了看身后的偏殿。
“所以,我们怎么进去?”
墨珩已经率先一步走到了墙壁后面,看着入口的路已经被倒塌的墙壁彻底堵死,从还剩一半的墙壁后,探出头来问。
“墨珩大人,这个小问题就不要问我了吧。”
苏映月转身看着从墙壁探出头的墨珩,一脸的无奈。
“毕竟我是文官,你虽是女生,却是武官。所以,这事还得你出手。”
墨珩说完,把身子缩回到了墙壁内。利用墙壁完美的遮挡住了身体。
苏映月的拇指放在剑锷处,轻轻的弹了弹。剑身摩擦着剑鞘,发出了擦擦的声音。
“苏阁主,不可动武啊。”
墨珩再次从墙壁后探出头,正好看到苏映月在用拇指弹着腰间的剑,再次把身体缩了回去。
“好了,映月,别逗他了。”
凝霜看着这对儿欢喜冤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容。
从三人认识开始,这两个人总是在凝霜有心事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来逗凝霜开心。凝霜知道这是两个人的伎俩,却总是被这简单的手段逗笑。
“墨珩,出来吧。”
凝霜一边说一边摘下戒指。戒指悬浮在手掌中旋转着。当看到墨珩从墙壁后面回到身边时,戒指便朝着墙壁飞了过去。
飞速旋转的戒指穿过墙壁后,在已经堵住的地道入口处悬停了一会儿后,便直直坠落。
一阵烟雾腾起。凝霜手掌一握,戒指便再次出现在手中。
“走吧。”
凝霜看着已经化作齑粉的墙壁和已经打开的地道入口,率先走了过去。
在三人进入地道入口的时候,一个黑影翻上了主殿房顶,这黑影没有实体,月光照射在他身上并未留下任何影子。在黑夜里,那人轮廓模糊,看不清具体容貌。唯在额头,有着一枚竖瞳状的眼睛。
黑影伏身在断裂的横梁上,看着凝霜几人进入了地宫之中。
在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后,那黑影缓缓起身,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铜珠。
这铜珠只有拇指大小,四周有着细密的齿纹,这些细密的齿纹正围绕着铜珠缓慢旋转着。
月光下,黑影额间的竖瞳闪烁了一下。铜珠被放入了横梁之中。一滴鲜血,从铜珠的底部,落到了地面上。
地宫中很黑,墨珩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地宫四周开始慢慢亮起暖黄色的光。这光不是很亮,但足以让三人在这地宫中寻找想要的东西。
地宫的中央,一个石桌静静的立在那里。
石桌旁放着一副骨质的傩面,那是一副武将脸谱,剑眉如鬓。
在眉心处有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凝霜拿起面具,在暖黄色光芒下,凝霜翻过面具,这面具的背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凝霜用手摸着符文,手指上的戒指正在微微发烫。
而墨珩则是轻车熟路地在石桌上撬松了一块儿青砖。
这青砖的背后,刻着一副图。
“这是柳三爷家族绘制的地图。”
墨珩说着,把青砖扔到了桌子上。青砖砸落到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与轻微的咔咔声同步传了出来。
“这后面刻着祭坛的剖面图,有着八根铜柱。并且有着三条灵力主脉。”
墨珩把青石板拿起来,在手上掂了掂。
“这次的天祭大典,我们不止要救芷瑶,我们还要破坏所有的祭坛。”
“当然,祭坛的阵眼是在太庙。若是想要彻底摧毁阵眼,就要把散落在各地的祭坛破坏。”
苏映月从墨珩手中拿过那块儿青石板,看了一眼墨珩,眼神似乎是在说:“你对这里挺熟悉啊。”
墨珩对上苏映月的眼神后,便很快地闪躲开来。
“行,走吧。”
凝霜起身,把面具收入怀中。
“咔……”
不止凝霜,墨珩和苏映月也听到了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意思。
——有危险!
“咔!”
又一声响起。随之而来是一声剧烈的爆炸。
横梁上,铜珠的指针,停在了最后一道齿纹上。
热浪先于声音到达地宫。
声音在地宫里四处游荡,逐渐被放大。
气浪掀起了凝霜的黑袍。
苏映月迅速反应,拇指弹出腰间的剑,剑气穿透气浪和碎石,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通道。
凝霜和墨珩同时踏着坠落的碎石飞出地宫。
凝霜落地后,指尖飞出红线,缠住苏映月。将苏映月拉出了地宫。
因为地宫的塌陷,主殿也正在陷入地下,凝霜的余光扫过横梁,那里,一缕暗红色的烟气正在逐渐消散。
偏殿处的红线已经崩塌,凝霜几个闪身,从几近坍塌的偏殿中抱出了芷瑶。
芷瑶在凝霜臂弯处睡得很沉,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凝霜的手臂。
荒庙外的山坡上,三人看着已成废墟的荒庙,柳三爷刻在门板上的勿入,也成了齑粉。
那些冤魂,也随着爆炸,一同消散在了荒庙之中。
“好在,你没事。”
凝霜看着臂弯处的芷瑶,声音极轻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