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 第7章 钉子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试压的水就在管网里嗡嗡地走，办公室的暖气片比前几日又热了些，指尖搭上去，温温的不烫人。

萧宝雯提前二十分钟到岗，把张大爷家的欠费明细、2021年的盗热整改记录都整理好夹在文件夹里，指尖在“私改管道”四个字上顿了顿。

昨天周徹桉说今天去修张大爷家的主管道，她想着等管道修完，室温上去了，再好好谈缴费的事。

毕竟吃了前几次的亏，她也学着先解决问题，再谈规矩。

九点多，运维组的工具车停在了爱民小区楼下。

周徹桉带着两个师傅扛着工具上楼，裤腿上还沾着早上排查管道井蹭的黑灰。

敲开门，张大爷看见是他，脸色比上次看见萧宝雯缓和不少，侧过身让他们进屋：“小周啊，麻烦你了，这破管子堵了快三年了，冬天屋里跟冰窖似的。”

“大爷您客气，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周徹桉笑了笑，示意师傅拆暖气片接口。

铁锈簌簌往下掉，混着积水淌了一地。

等把堵死的回水阀拆下来，里头塞满了泥垢和锈渣，师傅顺手往回水管里一摸，眉头皱了起来：“周哥，不对，这里头有个泵，私装的。”

张大爷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打哈哈：“啊，那个啊，装了好几年了，家里回水慢，装个泵冲冲。”

周徹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管壁，果然能感觉到电机轻微的震动。

他抬眼看了张大爷一眼，没当场拆穿，只慢悠悠道：“大爷，私装循环泵违反供热条例，抢水不说，楼上好几家室温都上不去。先给您通主管道，泵的事回头我们再聊。”

张大爷含糊地应了两声，背着手躲到阳台抽烟去了。

中午周徹桉回公司交单，在走廊碰见萧宝雯正抱着文件夹要往外走。

他伸手拦了一下：“去张大爷家呢？”

“嗯，管道修完了吧？我过去说说缴费的事。”萧宝雯脚步顿住，眼里带着点期待，“这次我好好说，不跟他吵。”

“先别急。”周徹桉抹了把脸上的灰，压低声音，“他家回水管上私装了循环泵，盗热实锤，而且影响楼上三户。老爷子脾气倔，你别一上来就提罚款，慢慢说。”

萧宝雯本来还带着点好好沟通的心思，一听盗热实锤，心里那根原则的弦瞬间绷紧了。

她抿了抿唇：“违反条例就是违反条例，影响邻居更不行。该补缴补缴，该罚款罚款，不能因为他倔就纵容。”

“你看你，又上来劲儿了。”周徹桉无奈地笑，“行吧，你自己把握，真谈崩了喊我。”

萧宝雯没应声，抱着文件夹转身走了。

背影挺得笔直，像棵迎着风的小白杨。

周徹桉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去了水房。

下午两点多，爱民小区的阳光正好，斜斜照进楼道，浮尘在光柱里飘。

萧宝雯站在301门口，深吸了口气，才抬手敲门。

张大爷开门见是她，脸立刻拉了下来：“怎么又是你？”

“大爷，上午周师傅他们把您家管道修通了，您试试室温，应该比之前好很多。”萧宝雯语气放得很缓，走进屋，伸手摸了摸暖气片，确实热乎了不少。“那咱们说说供暖费的事？您欠了三年，一共三千二百多，还有……”

“还有啥？”张大爷往沙发上一坐，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摆出一副赖账的架势，“我可告诉你，就算修了管道，温度够不够还两说呢。等我试一个月，暖和了再说。”

“大爷，欠费是之前的，跟修管道是两回事。”萧宝雯耐着性子，翻开文件夹，“另外，您家回水管上私装的循环泵，违反《城市供热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属于盗用供热资源，按规定要补缴热费，还要处五百到一千的罚款。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拆了？”

这话像点了炮仗。张大爷“啪”地把茶缸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泵？我家没装！你个小丫头片子，上门污蔑人是不是？”

“上午运维师傅拆管道的时候亲眼看见的，还有照片。”萧宝雯拿出手机，翻出师傅拍的照片，递到他面前，“您看，这就是泵。私装泵不仅偷热，还抢楼上的回水，三楼四楼住户室温都比别人家低两度。”

证据摆在眼前，张大爷没法抵赖，反而耍起了横。

他把手机一拨拉，站起身拔高了嗓门：“装了怎么了？我交钱了，我家不热，装个泵怎么了？你们管子不好，还不许我自己想办法？我告诉你，想让我拆泵，没门！想让我缴费，更没门！”

他声音极大，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没两分钟，对门邻居、楼上楼下的住户都探出头来，纷纷往301凑。

张大爷见人多了，反倒更来劲了，往门口一坐，拍着大腿就喊：“大家都来评评理！热力公司欺负我一个老头子！上门就说我偷东西，还要罚我钱！有没有王法了！”

“大爷，您别胡搅蛮缠。”萧宝雯气得脸通红，手里攥着照片，“条例写得清清楚楚，私装循环泵就是违规。您影响了邻居供暖，本来就不对。”

“我影响谁了？谁觉得不热站出来！”张大爷嗓门更大了，干脆往地上一坐，拍着地板哭天抢地，“我孤老头子一个，活了七十岁，临了被人扣小偷的帽子！我不活了！”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老爷子也不容易”，有人说“热力公司确实事多”。

萧宝雯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证据，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明明是对方违规，明明自己占理，怎么反倒成了恶人？

物业的人赶过来，劝了半天也劝不动。

张大爷坐在地上，说什么都不起来，一口咬定萧宝雯侮辱他人格，要投诉到市长热线。

最后还是楼上的王奶奶劝了两句，张大爷才顺着台阶下，放话“让你们领导来跟我谈”，然后关上了门。

萧宝雯走出单元楼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手里的文件夹被攥得变形，纸页都皱了。

她明明按规矩来，明明证据确凿，怎么就成了这样？

回到公司的时候，林主管的办公室门大开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萧宝雯，脸立刻沉了下来，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就往桌上一砸：“萧宝雯！你干的好事！”

“张建国又打市长热线了！说你上门污蔑他偷东西，逼得他要跳楼！”林主管气得站起来，手指点着她，“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你倒好，又给我捅娄子！私装泵的事就不能缓缓？非得逼他？”

“他私装泵违反条例，还影响邻居，凭什么缓缓？”萧宝雯梗着脖子，声音都哑了，“证据都在，难道就因为他会闹，就不管规矩了？”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林主管拍了桌子，“投诉量超标，咱们部门全年评优都黄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我告诉你，明天一早，你给我登门道歉，把拆泵的事给我压下去。张大爷的欠费可以缓，投诉必须撤！”

“我不道歉。”萧宝雯一字一句，眼里泛着红，却半步不退，“我没做错。”

“你！”林主管气得手指都抖了，“行，你不道歉是吧？这个月绩效全扣！再给我记过一次！”

王姐赶紧进来打圆场，把萧宝雯往门外拉：“宝雯，你先出去冷静冷静，别跟领导顶。”

老陈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小声嘀咕：“早就说嘛，较真没用，吃亏的是自己。”

萧宝雯被拉回座位，重重坐下。

桌上的文件夹散开，照片和整改记录散了一桌。

她盯着照片上那个锈迹斑斑的循环泵，胸口剧烈起伏，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

难道守规矩，反倒成了错？

一只纸杯轻轻放在她手边，盛着热奶茶，甜香混着热气飘过来。

萧宝雯抬头，周徹桉靠在桌边，手里还拎着工具包，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又炸毛了？”他拉过椅子坐下，语气没了平时的戏谑，“林主管的话别往心里去，他就那德行，怕担事。”

“我没错。”萧宝雯声音闷闷的，眼眶还有点红，却倔强地看着他，“私装泵就是不对，欠费就该缴。我不道歉。”

“没说你错。”周徹桉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上的照片，“但也犯不着跟他硬碰硬。办法多的是，不一定非得吵架。”

他顿了顿，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供热站的烟囱又开始冒白烟。

“先吃饭。”他站起身，把奶茶往她跟前推了推，“明天我跟你去一趟。这钉子户，也该拔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