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 第14章 非议

第二天一早，天还飘着细碎的雪沫，萧宝雯就抱着六袋装订齐整的卷宗去了法院。

立案庭的李法官翻完材料，指尖在证据清单上划过，抬眼笑了笑：“挺专业啊，新人吧？证据链比好多老员工送的都齐整。”

萧宝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段时间熬的夜、跑的路、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的数字，总算没白费。她抱着空文件袋走出法院，踩在薄雪上咯吱响，连风都觉得没那么刺骨了。

可这份得意没维持到中午。她去茶水间接热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两个同事压低声音的八卦飘出来：

“你说萧宝雯一个新人，哪懂什么起诉流程啊？还不是周徼桉把运维那点家底都掏给她了。”

“可不是嘛，天天加班到**点钟，谁知道是真忙还是干嘛。不然王姐能把这差事给她？换别人想抢都抢不到。”

“周徼桉对她是挺特别的，以前可没见他对哪个新人这么上心。青梅竹马的戚科长都没这待遇呢。”

“哐当”一声，萧宝雯手里的不锈钢水杯撞在饮水机龙头上，热水溅出来，烫得她指尖一缩。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两个同事探出头，看见是她，脸上都有点尴尬，讪讪地打了个招呼就快步走了。

萧宝雯站在原地，握着冰凉的水杯，心里那点雀跃瞬间烧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闷火。

她熬了三个通宵，跑了七个社区，核对了近百页数据，合着在别人眼里，全是靠男人走的捷径？

她没接水，转身回了工位。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划了一道，力透纸背。

她萧宝雯长这么大，从来都是靠自己，最讨厌被人说靠别人。

从这天起，她开始刻意跟周徼桉划清界限。

以前遇到拿不准的管网历史问题，她会抱着台账跑去运维部问。现在她宁愿蹲在档案室翻一下午陈年档案，灰头土脸也不往那边迈一步。

周徼桉过来送报修对接单，随口问一句“起诉的事顺不顺利，缺不缺材料”，她也只是头也不抬地回一句“挺顺利的，不麻烦周哥了”，语气生疏得像刚认识的普通同事。

周徼桉多通透的人，三两次就品出味儿了。

他也不点破，只是挑挑眉，没再多问。

只是偶尔路过她工位，看见她对着某份旧档案皱眉头，就趁她去接水的功夫，把夹着便签的参考资料悄悄放在她桌边。看见她嗓子哑了，就放一颗润喉糖在电脑旁，从来不留名。

……

周三下午，西铁楼的刘建军攥着法院传票，直接闯到收费岗办公室。

他“啪”地把传票拍在桌上，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们热力公司凭什么起诉我？啊？我从来没收到过什么催缴通知！你们这是程序违法！我要去□□局告你们！”

林主管闻讯第一时间赶过来，看都没看证据，先把萧宝雯拉到一边，压着声音训斥：“你怎么搞的？怎么把人闹到公司来了！赶紧撤诉，赔礼道歉，把事压下去！”

“凭什么撤诉？”萧宝雯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我们电话催了三次，上门两次，最后还在单元门张贴了催缴公告，都有记录。他自己不看，难道也算我们的错？”

“记录算个屁！人家说没收到就是没收到！”林主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耐烦，“上个月的投诉还没清零，你再给我整出个□□事件，咱们部门全年评优都黄了！我告诉你，要么撤诉，要么你自己担着！”

刘建军在那边越闹越凶，拍着桌子说要找记者曝光，说热力公司欺压百姓。旁边老陈也过来劝：“小萧，听哥一句，算了。这种滚刀肉，跟他犯不上。撤诉就撤诉，也没多少钱。”

萧宝雯没说话，盯着刘建军撒泼的脸，心里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她凭什么要撤诉？明明按程序走的，明明是对方恶意欠费，凭什么要她低头？

她没理任何人，抓起外套和手机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林主管在后面喊。

“找证据。”她头也不回，声音裹在风里。

她直接扎去西铁楼物业，调上个月的张贴登记，又顶着雪在小区里挨家问。

冻得手指尖通红，哈气成霜，终于找到一楼的张阿姨，说当时看见单元门上贴了单子，还随手拍了张照发业主群。

拿着手机里的截图赶回公司时，已经下班了。

法务部的人看了一眼，摇摇头：“截图不行，效力不够。必须要物业盖公章的正式送达回执，不然开庭对方不认，大概率会按撤诉处理。”

萧宝雯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物业五点就下班了，公章早就锁起来了。

明天就是法院要求补材料的最后期限，再拿不到回执，这案子就得撤。

办公室里渐渐黑下来，只剩她工位的台灯还亮着。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里模糊的截图，又气又委屈。明明自己没做错，明明一直在按规矩来，怎么就这么难？

她揉了揉有点发酸的眼睛，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夹，指尖却碰到个陌生的白色信封。

萧宝雯愣了一下，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盖着西铁楼物业公章的正式送达回执，清清楚楚印着刘建军家的房号、催缴单张贴日期，还有物业经办人的签字。边角还带着点外面的寒气，明显是刚放这儿没多久。

她握着回执站起身，走到走廊里，往运维部的方向看了一眼。办公室黑着灯，安安静静的，早就没人了。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物业门口的时候，好像瞥见过一辆沾着雪的旧电动车，停在树后面。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不是周徼桉天天骑的那辆吗。

回到座位上，她把回执轻轻放进卷宗袋里。

指尖摸着光滑的公章印，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明明刻意躲着人家，结果到头来，还是承了他的情。

可又有点说不清的暖意，像办公室里的暖气片，不烫人，却一点点烘得发僵的胸口慢慢软下来。

她拿出手机，点开周徼桉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了】

那边回得很快，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客气什么，萧大原则自己能搞定，我就是顺路去物业修阀门，顺手开的。】

萧宝雯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姜椰发来消息，附带个翻白眼的表情：【我去姐妹！那个罗星熠今天又来医院了！居然帮我们抬担架、搬氧气罐，装得可热心了！我看他就是想洗白自己！】

萧宝雯笑着回了句【你别总带着偏见看人】，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的雪下大了，簌簌地打在玻璃上，远处供热站的烟囱亮着灯，白烟裹着雪雾，慢慢融进夜色里。

她把卷宗整理得整整齐齐，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还是欠了人情。

但她也在心里跟自己说，总有一天，她能不靠任何人，自己把所有事都摆平。

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萧宝雯站在这儿，靠的是自己，不是谁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