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枝弯着腰将碎瓷片捡起来,一个不注意,锋利瓷片划过她的手指。
啪嗒,两滴血落下。
她僵着身子,将头埋在鼓囊囊的胸口前,落下几滴泪。
今天真倒霉,摔碎了一个碗不说,手指还被割破。
一个碗要好几个铜子呢。
大冬天的,她上哪挣铜子去。
缩着墙角难过了会儿,等脸上火辣辣的热气褪下,翠枝打水洗把脸,将脸上哭花的胭脂抹去后躲进西屋。
西屋空空荡荡的,四面漏风,只东南角随意放了张床。
脱掉棉鞋,她抱着脚丫子仔细查看,见大脚趾上面有一片冻的发红,痒痒热热的。
怕是要生冻疮。
不过她也没法,镇上老大夫那儿的药膏她问了,小小一盒要半两银子,买回去能当个传家宝贝了。
子传孙、孙给重孙。
裹紧薄被,她搁窝里脱光衣裳,露出大片白嫩肌肤。
跟戏子们抹的香粉一样白。
咬牙钻进被窝,翠枝抱着手臂躺在枕头上。
西地的冬日,寒风凛冽。
呼呼——
风顺着窗户上的破洞吹进屋子,她蒙上头,嘶嘶吸着凉气。
这风可真冷,一真往人骨头缝里钻。
哈口气,她蜷缩身子,将手夹在腿心。许是冷风吹的,刚才火辣辣的脸色早已变得苍白,生着茧子的手也摸的腿心有些痒。
咬着唇,翠枝觉得自己快忍受不住了。
糟糕的生活,谁都看不起她,谁都轻贱她。
镇上小姐嫌弃她好心捡起的手帕,有钱老爷骂她是个卖肉的贱胚子,连刘花娘吵架吵不赢都要骂她是个克父克母的人。
克父克母。
“呸——”想到这儿,翠枝恶狠狠吐唾沫,还好那日自己冲上去抓花了她的脸。
不过,她也没占便宜,被隔壁老不死的两口儿压着扇了两嘴巴。那老两口力气真大,把她打的没脸见人,跟老鼠一样躲了好几天。
郁闷翻了个身,她几乎睁眼到了天亮。
院子里的鸡叫了。
翠枝穿好衣裳下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鸡屁股。家里养了四只母鸡,一天能生两个蛋,可如今天冷,鸡下蛋不准,她得防着点,不能让这些畜牲把蛋下别的地儿。
省得便宜刘花娘家。
一个鸡蛋值一个钱呢,够买半碟茴香豆。
她都好久没吃了。
摸完鸡屁股,她拖沓着鞋进灶房,先拿柴火刮了刮鞋底的鸡粪,然后开始生火做饭。
早食吃窝窝头。
和面的时候,想着东屋那位,翠枝抖着手加了三回白面,做了个二合面窝头。
她的心疼的一抽一抽。
白花花的面粉。
多精贵,家里一年也吃不上两回。
“小老爷,你骂也骂了,摔也摔了,算我求你了,千万不要忘记我的好。”边垫脚揉面,她边嘟哝:“算命的说了,我可不是穷酸命,不过你心气高,我不给你争。”
只要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这些委屈,翠枝全都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水开上汽,她忙将窝头摆好,然后盖上盖子,继续添柴火。
东屋,赵礼醒的时候闻到一股陌生香味,接着就是嘈杂的鸡鸣狗叫。烦躁踹掉破被子,他坐起身子,觉得浑身酸疼,哪哪都不舒服。
手下的人怎么还没找到他?
唉——
叹口气,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踏出门。
才走了三两步,赵礼就瞧见灶房里摆着腰肢走路的村妇。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走路时腰都要扭上天,连带着臀和胸脯也荡来荡去,活像个狐狸精。
伤风败俗
皇城里干杂活的小宫女都比她赏心悦目。
“你怎么起来了?”翠枝正将切了一半的腊肉挂好,扭头看见灶房外站着的人,压下心间不愉,她娇声关怀,“小郎君饿坏了吧,饭马上就好。”
“今儿早吃窝头跟炒腊肉,这腊肉是去年熏的,风干了一年,现在吃正香呢。”
去年村里有人杀猪,她馋的慌,就抱着棉衣卖了,在镇上跟掌柜磨了一会儿,好话说了一箩筐,才换回半两银子,割了几斤大肥肉,一半做腊肉,一半当天吃了。
大肥肉煮好切成薄薄的片,再蘸豆酱吃,香的很。
吃完饭翠枝还特意弄了个窝头加肉片蹲刘花娘边上,边吃边吧唧嘴巴,弄的她不停咽唾沫。
活该,谁让她先这样做的。
瞧着案板上泛着油花的腊肉,她肚子里开始冒坏水,准备一会儿把嘴抹的油亮,然后出门找刘花娘一起割茅草。
赵礼看了眼案板上油花花的肥腊肉,有些想吐,“没有羊肉吗?”
翠枝脸又红了,“我们集上只有过年才有人杀羊。”
赵礼挠挠头,可怜巴巴说:“我不吃猪肉。”
翠枝嗫嚅着,道:“那我给你炒个白菜吧,家里只有这些。”
“……”赵礼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气得差点跳起来,伪善的面孔差点绷不住,“你们镇子没其它吃食?我想吃羊肉胡饼。”
羊肉胡饼?
翠枝想了想,为难道:“可是镇上太远了,外面还下雪……”
“翠枝儿姐——”赵礼笑着打断她说话,一脸无辜道:“我是真的吃不惯猪肉,拜托您了。”
翠枝蹙眉,她觉得有钱老爷的还真是会享受,大雪天吃什么羊肉胡饼,跟脑子有病一样。
她沉默着,有些不太愿意。
镇上太远了。
她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而且羊肉胡饼很贵,家里的钱都拿去给赵礼治病了,没多少剩余。
五个钱一张胡饼,赵礼要想吃饱,起码得两个。
十个钱,够她吃多少茴香豆了。
“你早上先凑合一顿,中午我给你煮汤饼行吗?”
赵礼脸阴了,他咬着牙,几乎维持不住笑。
“唉——”翠枝搁心里叹口气,努力挤出一抹笑,讨好道:“那小郎君再等等,我去穿衣裳买胡饼。”
“多想翠枝儿姐。”赵礼微微颔首,撩开衣袍转身回东屋。
翠枝跑西屋把所有衣裳套好,然后熄火冲出了门。外面风雪已经停了,行走在田埂间,她佝偻着腰,极力稳住身形。
脚下的鞋子破旧不堪,随着她抬脚落脚,大嘴巴一张一闭,啊呜啊呜啃着地面积雪。脚趾被雪水打湿,渐渐变得僵硬,她实在受不住,从田边抓了把草杆,全塞进了棉鞋里。
一番折腾下来,身上哪还有半点热乎气。
走着走着,她一个没看住,扑腾头朝下栽进地里。慌忙爬起来揉揉脑袋,她一抬头,发现这块地是自己家埋人的,爹娘都在里头了。
不知为什么,翠枝鼻子有点酸。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不敢久留,一瘸一拐往镇上去了。
走到卖羊肉胡饼胡饼的摊子,她从兜里摸出十个钱,“要两个羊肉胡饼。”
卖胡饼的老头笑着问:“白娘子今日怎么舍得吃胡饼了?”
小镇算不得大,逢年过节,大家伙都挤在一块儿,见的面多了,自然也能喊出彼此姓氏。
翠枝昂起头,笑着说:“冬日了,吃羊肉能补身子。”
那老头低头笑笑,这位白姑娘可抠门的很,平时吃盘茴香豆都得伸长脖子看半天。扣扣搜搜的,有点钱全买胭脂水粉,将脸抹的跟猴屁股一样。
弄的镇上不知多少老少爷们儿背地说她的荤话。
丫鬟命还想当小姐。
自不量力。
将胡饼递过去,趁翠枝还没转身,他突然开口道:“白娘子,我家那口子想给你说个媒。”
紧接着,他没管翠枝愿不愿,自顾自道:“是你大娘家的侄子,今年有个二十来岁,是大了些,但他们家愿出十两银子的聘礼,你看成不成?”
翠枝懵了,这家老太太的娘家侄子她听说过,腿有点毛病,以至于近三十还没娶妻。
她撅着嘴,压下不满,摇头说:“我马上要嫁人了。”
翠枝已经把戏文唱的当真,认定赵礼会娶她。
自己马上要过上好日子了,那一个年纪大的残废,她都不会用正眼去看。
她的话叫卖饼老头吃了一惊,“你啥时候要嫁人了?县里李公子他娘不是不愿让你进门做妾?”
这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
李公子的娘不仅不愿儿子娶翠枝,甚至还放话说李家绝不接受勾引他儿子的妓子进府,然后火急火燎给李公子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
打那以后,翠枝的名声就坏了,正经人家宁愿要个寡妇也不愿跟她沾边。
背后指指点点的女人越来越多,眼馋盯着她的男人也不少。
不过这妮子真狠,一个人拿砍刀追了吃豆腐的人几里地,硬是砍掉那人半截小手指。
自己也被打的头破血流。
“我才不稀罕给那怂包做妾,他算什么玩意,比不上我男人的一根脚趾头。”翠枝从鼻腔重重哼气,语带傲慢道:“还有他娘那个老杂毛,一家子烂心肝的东西。”
“我男人比他们有脸面多了。”鼓起胸脯,她将胡饼放怀里,“掌柜,以后我成亲请你吃喜糖。”
才怪。
翠枝才不舍得给这老头吃糖,别以为她不知道,这老头在背后也骂过她。
得意笑了笑,她摆手离开。
“呸——”卖饼老头皮笑肉不笑看着她的背影,往地上吐口痰。
风雪渐渐大了,也该收摊了。
卖饼老人叹着气,摸摸口袋里的三十个铜子,深一脚浅一脚挑着扁担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