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春 第12章 第十二章

桑浓浓这才想起去看马车旁挂着的精巧玉牌，晃晃荡荡的牌子上，赫然刻着同那条她捡到的手帕上如出一辙的谢字。

青萝也愣住，反应过来忙拉着桑浓浓行礼，“见过长公子。”

谁能想到在这能拦到长公子的马车，早知道的话，谁敢拦。

青萝也后悔死了，是她一时疏忽，应该先看清楚的。还不是怕小姐赶不上又要被桑大人骂，害得她也着急，只想着拦下好不容易等到的马车。

桑浓浓迟钝地被青萝拉到路边，没了刚才的勇敢，只想规规矩矩说一句长公子慢走。

不过没等她说，桑浓浓就又听见头顶传来长公子的声音，或许是离得近了些，比刚才听的清晰，也更温和，“上来吧。”

桑浓浓下意识想拒绝，“不、不用……”

青萝在背后推了一把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威胁，“我的大小姐，再不回去真的来不及了，比起被桑大人骂，就算是阎王爷的马车你也得坐。”

青萝说得对。

一想到会被桑大人从头到脚地批评，长公子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桑浓浓重新鼓起勇气爬上谢筠的马车。

云川重新驾车，继续前行。

青萝望着远去的谢府马车，默默为小姐祈祷。

车厢里，空气静静的。

桑浓浓呼吸轻轻起伏着，眼观鼻鼻观心，坐的端端正正。

她有些不自在地攥着袖子，因为谢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桑浓浓莫名紧张，不敢乱动。

谢筠在看她的头发。

整齐的发髻，漂亮的发饰。

然后是额头、弯弯的眉毛、长长的有些卷的眼睫、小巧的一点鼻尖，和脸颊微微鼓起的弧度。

每次他看她，好像都是这个角度。

“你刚才说，你爹是谁？你姐姐又是谁？” 谢筠好整以暇地明知故问。

“……”

桑浓浓看了眼长公子衣袖上精致好看的竹叶刺绣，不敢说。

谢筠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轻飘飘笑了声道， “桑姑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这回不能骗他自己叫夏嫣然了。

“我叫桑浓浓。”她说着虚情假意地笑了笑。

“多谢长公子带我一程。”

桑浓浓转移话题。

“不客气。”谢筠收回目光，“不带你我也走不了。”

不带上她，她恐怕会躺在地上拦路。

“……”

桑浓浓沉默，她果然还是不太会说话。

好在这段路程比她想象的要短，很快就回城了。听到外面热闹的声音，桑浓浓侧过身掀开车窗的帘子看了眼，马车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桑浓浓看了眼闭目养神的谢筠，稍作沉思，轻声开口问，“长公子，我们这是直接进宫吗？”

谢筠没睁眼，沉沉嗯了一声。

那来得及了。

桑浓浓安下心。

原来他没睡着啊。

桑浓浓又悄悄看了一眼。没了心事，她心猿意马起来。

长公子长得真精致。

眉骨特别清晰，鼻梁又高又直。

眼睫也很长的样子。

嘴巴薄薄的，唇色很健康，嗯。

连唇形都很漂亮呢。

果真是人人赞美的一张脸。

桑浓浓偷偷欣赏着眼前的美色，又怕看太久会被发现。她看一眼就移开视线，然后又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

她欣赏的心思十分单纯，就像对待一件特别漂亮的东西，想多看两眼，再多看两眼。

就在她又非常不经意地看过去的时候，谢筠睁眼了。

桑浓浓来不及躲开目光，就这么直直地四目相对。

她眨了下眼，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马车外蓦然响起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长公子姗姗来迟了。”

听起来像是国公府二公子。

何羿给她带来的阴影还记忆犹新，桑浓浓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云川已将马车停下，看样子是到皇宫了。

完了完了。

眼看谢筠抬手要挑开车窗的帘子，桑浓浓什么也来不及思考，一把掀起谢筠的衣袖就躲了进去。

掩耳盗铃不外如是。

她动作太快，谢筠甚至没来得及抗拒。

长公子爱干净，不喜欢别人碰他。谢筠微微蹙了一下眉，平日里漂亮的眉目多了些微冷的压迫感。

他低头看了眼躲在他袖子下的鸵鸟，抬手想把衣袖从她手里抽走，但桑浓浓拽的紧紧的。

她另一只手还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袍，

桑浓浓能感受到他礼貌的抗拒，但是她没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非要得罪的话，还是得罪谢筠吧。

长公子好歹不会打死宫女，又当街打断别人的腿吧。而且谢筠看起来也不是会像何羿那样灌她酒的人，这国公府二公子心坏的很，姐姐也说了，此人阴险。

再说，她这个时候出现在谢筠马车里好像有些奇怪。为什么奇怪她也说不清楚，总之直觉告诉她，不能被何羿看见。

桑浓浓一心想躲他，顾不上别的。

谢筠又试了一次，试图把自己的衣服从她手里扯出来，未果。

桑浓浓手劲很大。

谢筠抢不回衣裳，干脆作罢，直接抬手掀起车窗的帘子。

谢筠看向车厢外的人，“何二公子，别来无恙。”

桑浓浓往他衣袖更深处躲了躲，无意间碰到他的腿。

谢筠右手不动声色地罩在她脑袋上，宽大的衣袖底下拱起的那一团瞬间就一动不动了。

他的手很大，像一顶帽子，完美地笼罩在她头顶。

马车外，何羿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宫宴都快开始了，长公子怎么才来？”

“从菩提寺回来，路上遇见野猫碰瓷拦路，半天赶不走，耽搁了些时间。”

谢筠不爱骗人。

桑浓浓在暗处动了动腿。

何羿了然道，“看来连野猫也很懂得挑选主人，和人一样。”

谢筠勾了勾唇，“人可比不了，人选错了万劫不复，猫不会。”

何羿笑了起来，“长公子说的是。”

他站的不远不近，目光往下一扫，就从车窗窥见了一抹颜色。

何羿对桑浓浓的印象颇深，以至于对她耳上那对尤其衬她的耳坠也记忆深刻。

谢筠宽大的衣袖几乎遮住了桑浓浓大半个身子，只一截耳坠上的珠玉流苏没能完全遮住。

但是这流苏正好谢筠玉佩的流苏挨在了一起，显得十分和谐，色彩宛如春日落花。就像他玉佩上本来就有的。

何羿眼神变幻，他顿了一顿，忽然道， “本公子前两天在潇楼，偶然遇见桑姑娘，请她喝了两杯酒。不得不说，桑霆的女儿，脾气和桑大人一样烈。”

谢筠唇边溢出淡笑。他的笑总是如此，完美无缺，没有人气，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在意。

他衣袖不动声色地将那晃人心神的珠玉也遮挡， “我想何二公子要找麻烦，还是得找桑大人。朝堂恩怨和一个小姑娘可没什么关系。”

君子论调，这是谢筠一贯作风，换做是谁他都会这么说。只凭这点说明不了什么，所以，也听不出他对那位桑姑娘有什么特别的维护。

何羿神色莫测，他收回视线轻笑道，“长公子说得对。时辰不早，我先走一步，晚宴上见。”

谢筠放下帷帘。

桑浓浓屏气凝神，认真听着马车外的脚步声。

走了吗？

她悄悄松了口气，慢慢放松下来，才闻到呼吸之间盛满的香气。

是谢筠身上的味道。

他身上的香味比手帕上的浓郁多了，桑浓浓忍不住悄悄吸气。

她刚才只顾着躲藏，没顾上自己什么姿势。

桑浓浓伏在谢筠膝上，半个身子都贴着他的腿。

谢筠感受到腿上的温度，温暖、柔软，像被云朵包裹一般。另外，隐约还有玲珑有致的曲线。

这让他有些心不在焉，谢筠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终于低声开口，“还不起来吗？”

他的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一如既往地平和。

桑浓浓被他身上的味道勾去心绪，不小心走了一点神。

听到他的声音，桑浓浓连忙爬起来。刚才那样久了有点累，她脸颊因为呼吸不顺透出绯色，还有些喘。

“实在抱歉。”

她正要起来，发髻上一支蝴蝶簪子被他的袖子拂落了下来，掉在他腿上。

桑浓浓又小声道了个歉，将簪子捡起来。

随后她总算起来坐好，理了理衣裙。桑浓浓平复了一下，深深呼吸，“多谢长公子。”

谢筠道，“无碍。”

桑浓浓感觉到他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掠过，从头到脚。

桑浓浓被他看的有些心虚。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很忙碌。桑浓浓整理好衣摆，又理了理头发。

她抬手摸摸发髻，想把簪子戴回去，但是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这个该簪在哪里，她手又笨，一直以来都是青萝帮她梳妆的，待会儿还要进宫，她怕自己弄不好反倒把发髻都弄乱。

桑浓浓瞄了眼谢筠，想让他帮忙又不好意思开口。欲言又止地偷看了好几眼，还是不敢说。

直到谢筠看过来。

他的视线总是让她不自觉地紧张，被他这么一看，桑浓浓攥着簪子立刻小声交代了自己的意图。

“那个，长公子，能不能请你帮我把这个簪子戴回去？”

若是陆翡在这里，一定会轻嗤一声拙劣。

谢筠自然也不喜欢在他面前耍手段的人，但也许是桑浓浓长了一副合他心意的眉眼，又或者是她神态清澈，看起来是真的有点笨。

谢筠接过她手上的簪子，桑浓浓朝他身边挪过去一点，配合地低下脑袋。其实她不低也没关系，谢筠坐着也比她高许多。

谢筠虽然第一次做这种事，但他胜在聪明。观察了一下她发髻上其他发饰就大概知道发簪该怎么戴了。

谢筠的手碰到她的头发，只觉得触感像小动物的毛发。

她的头发顺滑柔软，宛如银狐的皮毛，不怪簪子容易掉。

桑浓浓垂眸看着谢筠的衣摆刺绣，她的裙子和他的袖子挨到一起，若即若离。桑浓浓感到头上的簪子稳稳地戴回了原来的地方，很快就好了。

她抬手摸了摸，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多谢长公子。”

桑浓浓感觉谢筠并没有姐姐说的那么可怕。

谢筠帮了她，在她心里已经算好人了。反正比何羿好了不知多少倍。

不过，她还是希望长公子不要想起她撞见他更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