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糖 第5章 第 5 章

天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辞厌走出学校的时候，整条街都显得格外空旷。他没有回沈家，也没有走向任何一条有人的路，只是凭着本能，一步步朝着离学校最近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挪去。手臂上被母亲掐过的地方还在发烫，那几道指印青紫交错，藏在校服袖子底下，像一道无法抹去的耻辱。

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那些剜心的话。

贱种、累赘、没人要、多余。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也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连生日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都只是一场提醒——提醒他是如何不被期待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货架一排排从眼前掠过，零食、饮料、日用品，热食柜里飘出淡淡的香气，一切都热闹又温暖，却没有一分一毫是属于他的。

他停在冷藏甜品柜前，盯着里面那块最小最便宜的奶油蛋糕。

没有装饰，没有蜡烛，甚至连包装都简陋得可怜，却成了他十七年来，第一次为自己买的生日蛋糕。

他攥了攥口袋里仅有的一点零钱，咬咬牙，把它拿了出来。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随口说了一句：“同学，过生日呀？”

辞厌猛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没有人祝他快乐，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抱着那块廉价蛋糕，走到便利店门外无人的角落，蹲下来，默默拆开包装。

奶油有些腻，是很廉价的香精味，可辞厌不在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场无人见证的仪式。

眼泪无声地砸在蛋糕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十七年了。

没有家；没有爱；没有光。

活着，好像只是在不断承受伤害。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抹了把脸，起身朝着江边的方向走。

那是他早就想好的地方。

安静，宽阔，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走出学校的那一刻起，有一道目光，就从未离开过他。

沈淮原本只是坐在车里处理一点工作，心脏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慌得他指尖都在发颤。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前所未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身边一点点滑走。

他几乎是立刻发动车子，朝着学校的方向赶。

一路寻找，一路紧绷，直到在便利店门口，看见那个蹲在角落、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影。

是辞厌。

他抱着一块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蛋糕，安安静

静地吃，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沈淮坐在车里，指尖死死攥着方向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

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少年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直到辞厌起身，走向江边。

沈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一路远远跟着，不敢跟太近，怕吓到他，又不敢离太远，怕一不留神，就再也找不到。

江边的风很大，吹起辞厌单薄的衣摆，他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朝着深渊靠近。

沈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他看着辞厌爬上护栏。

少年的身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刺眼，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海。

“不要——”

沈淮几乎是冲过去的。

风声在耳边呼啸，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辞厌不能死。

在辞厌身体前倾的那一瞬间，沈淮猛地伸手，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他。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别傻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慌和心疼，“别离开我。”

辞厌整个人僵在原地。

突如其来的拥抱太过温暖，太过有力，将他所有的绝望和冰冷，一瞬间撞得粉碎。

他挣扎了一下，却被抱得更紧。

“放开我……”辞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空洞麻木的眼神“有什么意义呢?”

“不是。”

沈淮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有意义的。”

“你有我。”

那一刻，沈淮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是冲动，不是怜悯，不是一时兴起。

是心动。

是从看见他第一眼起，就悄悄埋下，在这一刻彻底破土而出的心动。

他心疼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心疼他无声的崩溃，心疼他连死都选在这样安静的地方。

也是在这一刻，他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做了决定——

从今往后，我来护着你。

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辞厌在他怀里，所有的坚强彻底崩塌。

他转过身，伸手抓住沈淮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胸口，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哭得发抖，哭得喘不过气，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全都哭了出来。

沈淮就那样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风还在吹，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却再也吹不散这突如其来的温暖。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人，眼底是藏不住的柔软和占有欲。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许久，辞厌的哭声渐渐平息。

沈淮松开一点，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两人都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辞厌手臂上那些刺眼的伤痕上。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却又在看向辞厌的时候，迅速化作极致的温柔。

“以后有我在。”

沈淮的声音很轻，却重如承诺，“没有人，再能欺负你。”

江边的暮色渐深，海浪温柔。

十七岁的辞厌，在绝望的边缘，被人紧紧抱住。

而沈淮的心动，在这片海风里，正式落地生根，再也没有动摇过。

这一天，是辞厌的十七岁生日。

空气里像是多了点什么，说不清，却又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