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灵仙 第58章 告别

成婚之后，晚灵在老槐树底下又住了一阵子，她把天运宗那九个弟子托付的事一一安排妥当，将沈墨案的剩余卷宗整理装订好托苏棠带回天运宗交给灰袍长老，又把从雪原城到南海边上收集来的气运归还记录重新誊抄了一遍，一份留给姐姐，一份留给自己。做完这些之后她挑了个晴朗的早晨，背上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把短剑绑在大腿外侧，站在老槐树底下跟姐姐和长渊哥哥告别。

晨光从老槐树新发的嫩芽间漏下来照在晚灵脸上，温晚宁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这个妹妹已高出她小半个头了，麻花辫还是从前那两根，红头绳还是从前那两根，可站在晨光里背着包袱腰杆挺得笔直的模样，和她记忆里那个缩在身后拿袖子遮着脸的痴儿判若两人。

“姐姐，我要走了，”晚灵将包袱往上掂了掂，语气安安静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八荒各州还有几处小灵脉我没探过，《八荒灵脉志》上标注的那些虚线还等着我去实地走一趟。灰袍长老前些天托苏棠带信来，说天运宗有几个年轻弟子灵觉不错想请我去指点指点。我自己也想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看看那些没有被沈墨碰过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温晚宁从院门口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肩上包袱的系绳重新紧了紧，又把短剑的剑柄往她腰侧挪了半寸好让她拔剑更顺手。她抬起头看着晚灵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初，只是清澈底下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笃定，她想起了许多许多。想起晚灵三岁那年蹲在巷口惊恐到昏厥时的模样，想起她在沈墨的困阵里张开十根手指射出霉运丝时浑身发抖的背影，想起她从南海边上一个人背着包袱跳下船赤着脚踩上魔域黑色沙滩时的模样。如今站在她面前说要去看世界的这个姑娘，是从那所有的一切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去吧，”温晚宁将晚灵的手握在手心里，“姐姐在老槐树底下等你。你什么时候走累了想回来，推开院门，灶房里总有一碗热的。”

晚灵将姐姐的手翻过来摊开，在掌心里画了一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和当年她在姐姐掌心里反复画过的那个“走”字一模一样。她把姐姐的手指合拢握紧，说了句这是当年我给你的，如今我还给你，当年我给你画这个字，是想让你走，离开那个困住你的温氏族地，现在我画这个字，是想告诉你，你给了我一个家，我也给了你一个家。你好好待在家里，我出去替你探路。

不久后，温晚宁的眼眶红了，把妹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晚灵将脸埋在姐姐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桂花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姐姐，当年你护了我十三年，如今该我替你去看这天地了。

顾长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新编的竹篓，篓子里装着苏棠刚蒸好的一笼灵米糕和一壶桂花酿。他把竹篓递到晚灵手里，说路上饿了就吃，苏棠说你一个人上路肯定不舍得给自己买吃的，这笼糕够你吃到天运宗了。晚灵接过竹篓低头看了看里头那笼还冒着热气的灵米糕，抬头朝他笑了一下，说长渊哥哥你从前只会给我塞饴糖，如今也学会跟苏棠姐姐一样唠叨了。顾长渊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说那是因为从前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如今你都能替我张罗婚事了，我得多唠叨几句补回来。

晚灵将他的手腕拉过来翻过来摊开，低头看着那道已褪成淡白色的旧疤痕，当年她被天道封住灵觉蹲在院门口哭，看着殷娆留下的这道伤无能为力，如今她灵觉全开，能探灵脉能画阵图，却再也用不着替他治伤了，这道伤已经好了。她把他的手轻轻合上，说长渊哥哥，你在地牢里用血替姐姐守住了清白，如今你好好陪姐姐守着咱们那三间房吧。

苏棠站在竹林边上远远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擦了擦眼角，那九个弟子整整齐齐地站在山门口等着晚灵。领头的周师兄背上背着一面崭新的天运宗旗，旗面上用银线绣了一个“灵”字，那是灰袍长老让宗门绣娘连夜赶制的，说是给晚灵仙尊开路的旗。晚灵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老槐树下那座小院的灶房烟囱里正升着袅袅炊烟，姐姐和长渊哥哥并肩站在院门口朝她挥着手，苏棠站在竹林边上拿帕子捂着嘴，满院子都是桂花的残香和艾草的气味。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山门外走去，麻花辫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和她姐姐腕上那根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应。她的眼睛望着远处，心里却想着当年姐姐护了她十三年，如今终于轮到她去替姐姐看这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