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吴郁宁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角放着一盒牛奶。不是糖,不是纸条,是一盒牛奶。普通的纸盒包装,上面印着“纯牛奶”三个字。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把牛奶放在桌角,没有动。
李成浩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盒牛奶。“你带的?”
“不是。”
“那是谁放的?”
“不知道。”
李成浩“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转回去了。吴郁宁把那盒牛奶放进桌洞里。桌洞里已经有几样东西了——英语讲义、笔记本、一支快没墨的笔。牛奶盒靠在笔记本旁边,白白的,很显眼。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擦掉又写,写了又擦。吴郁宁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符号像蚂蚁,爬来爬去,组不成意思。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课本。课本上的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他把课本合上,从桌洞里掏出那盒牛奶,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下课的时候,李成浩跑过来。“宁宁,去小卖部?”
“不去。”
“那你帮我带包薯片?”
“不去。”
“你真是。”李成浩摇了摇头,自己跑了。吴郁宁坐在座位上,把那盒牛奶又拿出来。他翻到盒子背面,看配料表。生牛乳。三个字。他又翻到正面,看生产日期。上个月的。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知道不是自己买的,也不是李成浩——李成浩从来不会放东西在他桌上,他只会直接扔过来,然后说“接着”。他想起昨天下午,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他记得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袖口磨得起毛了。他还记得外套的主人穿着白T恤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说谢谢。
他把牛奶塞进书包里。
中午,吴郁宁去食堂打了饭,端着盘子往角落走。他坐下来,把白菜拌进饭里,一口一口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头。江腾岷。端着盘子,里面是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
“这里没人吧?”
“没有。”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食堂里很吵,到处是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但他们这张桌子很安静。
“你的外套。”吴郁宁说,“我带来了。”
“嗯。”
“放在教室了。下午还你。”
“不急。”江腾岷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昨晚没睡好?”
吴郁宁愣了一下。“……还行。”
“你眼睛有点红。”
吴郁宁低下头,继续吃饭。江腾岷没有再问。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散步。吴郁宁走在前面,江腾岷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昨天的牛奶。”吴郁宁突然说。
“嗯?”
“是你放的?”
江腾岷没有回答。吴郁宁停下来,转过头。江腾岷站在他后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不是。”他说。
吴郁宁盯着他看了两秒。“骗人。”
江腾岷笑了。“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猜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学楼下面的时候,吴郁宁停下来。“你为什么放牛奶?”
“因为你只吃白菜。”
吴郁宁没有说话。江腾岷也没有。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从苍山那边吹过来,把吴郁宁的白金色头发吹到脸上。他抬手拨了一下。
“我不需要别人可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别人。”
江腾岷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头也不回。吴郁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深蓝色包装。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他把糖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拆,又放回去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吴郁宁把那件外套从书包里掏出来,叠好,走到江腾岷的座位旁边,放在他桌上。江腾岷正在跟陈思敏说话,看见外套,停下来,抬头看他。
“谢谢。”吴郁宁说。
“不客气。”
吴郁宁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牛奶我喝了。”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江腾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好。”
放学后,吴郁宁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水。蓝色的杯子,冒着热气。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有拿,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路照得很亮。他沿着马路往古城方向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摸了摸口袋。口袋里还有烟。他没有进去。
回到民宿的时候,杨阿姨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吴,吃饭了吗?”
“吃了。”
“食堂吃的?”
“嗯。”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厨房里还有汤,你要是饿了就自己热。”
“嗯。”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那盒牛奶的空盒子,放在桌上。盒子已经空了,被他压扁了,边缘有点翘。他看了它一会儿,把它扔进垃圾桶里。
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台灯的光里散开,灰白色的,一缕一缕的。他想起江腾岷说“因为你不是别人”。他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又吸了一口。烟很呛,他咳了一下。他把烟掐灭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李成浩的消息:“宁宁,明天中午天台见。我给你带包子。”
他回了一个“嗯”。
又有一条消息。江腾岷的。“外套洗了再还我。不着急。”
他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洗了。”
“什么时候洗的?”
“昨天晚上。”
“那你为什么还我干的?”
吴郁宁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打的字,发现写错了。“没干。”他改过来。“是湿的。”
“那你急着还我干嘛?”
他不知道怎么回。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打了四个字:“怕你冷。”
发送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这句话太蠢了。江腾岷有外套,他冷什么。但消息已经发了。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我不冷。你穿着吧。”
他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帘没有拉,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盯着那片月光,脑子里是江腾岷说“因为你不是别人”的时候的表情。笑着的,但眼睛很认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光光的。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墙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上。枕头上有他刚才躺过的压痕,布面温温的。他用手指按了按,压痕慢慢弹回来,恢复了原样。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很远。他听了一会儿,不是走向这里的,是经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没有了。巷子又安静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缩进被子里。被子里很凉,他缩了缩脚。过了一会儿,慢慢暖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江腾岷说“你穿着吧”的时候,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能想象。他一定是站在走廊上,或者坐在教室里,手机贴着耳朵,等他的回复。他发了“怕你冷”,他看了几秒,然后打了“我不冷。你穿着吧”。他打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手机。屏幕是凉的,金属边框也是凉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按着边缘。过了一会儿,手心的温度把手机焐热了。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
心跳很稳。他没有再想什么。就是躺着。等着困意来。窗外的月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从墙头移到了墙角。他看见了,但没有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