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江腾岷对吴郁宁的印象只有三个:人挺漂亮,话很少,一个人坐最后一排。
他是学习委员,兼英语课代表,班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经手。收作业、发通知、帮李老师跑腿、给同学答疑。忙起来的时候,一节课课间要跑三四趟办公室。他没空注意一个转学生。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周三下午,他去办公室交作业。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吴郁宁一个人站在楼梯间。他以为他在抽烟,走近才发现——吴郁宁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发抖。
江腾岷站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声一声一声地传上来,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有一盏坏了,明一下暗一下,把吴郁宁的影子晃得一缩一缩的。吴郁宁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白金色的,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格外扎眼。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肩膀抖得很厉害,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压着什么,压不住了。
江腾岷不知道该不该出声。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一沓作业本,塑料夹子在手指间硌得有点疼。他想转身走,但脚没有动。
吴郁宁抬头看见他。
那一瞬间,江腾岷看见他的脸。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把什么东西往回咽。他看见江腾岷的一瞬间,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慌张。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他立刻站起来,把脸别过去。“看什么看。”声音哑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江腾岷没有说话。吴郁宁从他旁边走过去,步子很快,头也不回。白金色的头发在拐角处晃了一下,不见了。作业本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塑料夹子摔开了,纸页散了一地。
江腾岷蹲下来捡。纸页乱了,他一张一张理好,按页码排回去。有一页折了角,他用手压平。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交作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着一个人的眼睛。红色的,湿的,像是忍了很久。
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周明远在上面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是查寝的老师。然后安静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吴郁宁的对话框。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什么都没有。他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盯着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明天要交英语作业。”又删掉了。他把手机塞在枕头下面。
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只知道,那个人蹲在墙角的样子,他忘不掉。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发抖。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说“看什么看”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像卡住的唱片。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把脸埋进去,呼了一口气。气闷在枕头里,热的,闷得他喘不上来。他翻过身,盯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盯着那片模糊的暗色,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拿起手机,看了一遍对话框,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上铺的周明远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宿舍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没有。他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手机。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按着边缘。屏幕是凉的,金属边框也是凉的。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心跳还是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周四中午,江腾岷去食堂吃饭。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人。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吴郁宁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只有一碗白饭和一份炒白菜。白饭堆得高高的,白菜只有小半份,汤汁已经洇到饭里了,把周围的米粒染成淡褐色。他低着头,用筷子把白菜夹到饭上,拌了拌,然后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每一口都嚼很久,腮帮子动得很慢。
江腾岷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
吴郁宁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昨天那种红了,但眼底有一层青灰色,像是没睡好。他看了江腾岷两秒,说:“没有。”
“那我坐这儿了。”
他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今天的菜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炒青菜。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吴郁宁在看他的盘子。不是盯着看,是余光扫过,很快收回去了。但他看见了。
“你要吗?”他问,用筷子指了指排骨。
“不要。”
“那你为什么看我盘子?”
“我没看你盘子。”吴郁宁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江腾岷“哦”了一声,继续吃饭。食堂里很吵,到处是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但他们这张桌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吴郁宁咀嚼的声音,很轻,很小心的样子。
“你不吃菜吗?”江腾岷问。
“在吃。”
“你只吃白菜。”
吴郁宁停下筷子,抬头看他。“你是食堂打饭的?管这么多。”
江腾岷被噎了一下。他确实管得有点多。他们又不熟,人家吃什么关他什么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旁边有动静。转头一看,吴郁宁正盯着他盘子里的排骨看。这次不是余光,是真的在看。他的视线落在排骨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真不要?”他又问。
“不要。”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我没看你盘子。”吴郁宁别过头,“我在看窗户。”
江腾岷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在吴郁宁的左边,他刚才看的方向明明是右边。窗户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他收回视线,没有戳穿。他把排骨盘子往吴郁宁那边推了推。“吃一块。”
“不用。”
“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倒掉。”
“浪费粮食不好。”
吴郁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最小的。排骨有点凉了,但他放进嘴里的时候,腮帮子动了一下,嚼得很认真。
“怎么样?”江腾岷问。
“一般。”
吴郁宁没有再看他。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白菜。江腾岷也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吃完,把番茄炒蛋也吃完了。站起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吴郁宁的盘子旁边。
“干嘛?”吴郁宁抬头。
“喝牛奶。比白菜有营养。”
“我不要。”
“放这儿了。你不要就扔了。”江腾岷端着餐盘走了。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吴郁宁的声音:“你的牛奶。”他没有回头。“不要了。你喝吧。”他走到回收处,把餐盘放好。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吴郁宁把那盒牛奶拿起来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走出食堂。
周五下午,英语课。李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黑板上写着一个例句:“The school where I studied for three years is located in the center of the city.”
“好,我们请一位同学来分析这个句子。”李老师扫了一眼全班,“吴郁宁。”
吴郁宁站起来。全班安静了。有人转过头看他,有人低着头翻课本。吴郁宁盯着黑板,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这个句子里,‘where I studied for three years’是什么从句?修饰的是什么?”李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吴郁宁沉默了几秒。“……定语从句。”
“修饰什么?”
“……the school。”
“嗯。那‘where’在这个从句里充当什么成分?”
吴郁宁又沉默了。他把视线从黑板移到课本上,又移回黑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在划什么,但没有划出来。
“where是关系副词,在从句中作地点状语。”李老师没有等他回答,“相当于‘in which’。这个知识点我们上节课讲过的。你是不是没听?”
“嗯。”吴郁宁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坐下吧。定语从句是高二的重点,后面还会反复讲,但你得自己跟上。”
吴郁宁坐下来。他低下头,把课本翻到定语从句那一页,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下,停在一行英文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往下抿了一点。
江腾岷坐在前排,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他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87页有例句和解析。”他把纸条撕下来,叠好,放在口袋里。叠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折了两遍才折整齐。
下课铃响了。江腾岷站起来,假装要去办公室,经过吴郁宁座位的时候,把纸条放在他桌角。
“干嘛?”吴郁宁抬头看他。
“第87页有例句。定语从句的。”江腾岷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关系副词的用法,上面讲得很清楚。”
吴郁宁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又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江腾岷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是学习委员”,但没说出口。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顺手。”他说。
吴郁宁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江腾岷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然后吴郁宁把纸条塞进口袋里。
江腾岷转身走了。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呼了一口气。走廊上没有人,日光灯嗡嗡响。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是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吴郁宁被老师点名的时候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
回到座位上,他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他眼睛红了。”第二行是:“他说话挺冲的。”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他只是觉得,他忘不掉。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桌洞里。站起来去交作业的时候,经过吴郁宁的座位,他又看了一眼。吴郁宁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白金色的头发散了一桌。他的手从桌沿垂下来,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旧伤疤。那疤不像是新弄的,颜色已经淡了,但在日光灯下还是能看出来,一道一道的,横在手指关节上。
江腾岷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放学后,吴郁宁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水。蓝色的杯子,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把纸条拿起来。上面写着:“今天降温了。喝点热水。”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水杯他没有拿。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路照得很亮。他沿着马路往古城方向走。风很大,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肩膀。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口袋里还有烟,他没有进去。
回到民宿,杨阿姨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吴,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把手里的衣服抖了抖,搭在衣架上。是一床被单,白色的,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旗。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字迹很工整。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桌洞里。
手机有一条消息。江腾岷的。“到家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明天英语课讲卷子。你把定语从句那几道题再看一遍。”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巷子里晚饭的味道。楼下有人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飘上来,混着一点油烟味。他站在那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巷子。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一只猫从墙根下走过,轻手轻脚的,走到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回到桌边,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摸着边缘。纸条折得很整齐,角上压得平平的。他想起江腾岷说“顺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站在楼梯间的时候,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没有说“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走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桌上有一道划痕,是以前用指甲划的,浅浅的,在台灯下才能看见。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顺着那道划痕从这头划到那头。然后他站起来,把台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坐在床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压着拇指,一下一下的。
楼下杨阿姨关了电视,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房间。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巷子里没有声音了。猫走了,炒菜的人也收工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的时候,骨节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靠着墙,没有动。脑子里是江腾岷把排骨推过来的样子,是他把牛奶放在盘子旁边的样子,是他站在走廊上说“顺手”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他试着不去想,盯着墙上那道白线。白线很细,一动不动。他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放在膝盖上。墙上的白线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