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吴郁宁吃完饭,没有直接回教室。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对面教学楼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大半,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台阶上,被来往的人踩进泥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操场方向走。走到篮球场边的时候,看见几个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在行政楼三楼,他来过一次,是开学第一天江腾岷带他来办借书卡。那次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里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自己的脚步声会吵到别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暖气开着,暖烘烘的,混着旧书和木头桌子的气味。里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在翻杂志;角落里有两个人趴在桌上睡觉。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看见了江腾岷。
江腾岷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手指间。他没有发现吴郁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校服照得发白。他的头发被光照着,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有点偏红。吴郁宁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江腾岷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
“不是。你不是不去图书馆吗?”
“现在去了。”
江腾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吴郁宁坐在对面,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英语课本。第四单元,十个单词,他昨天晚上看了两遍,今天早上又看了两遍。他记得大概,但不确定会不会忘。他把课本翻开,盯着第一个单词,用手指在桌面上划。
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偶尔有人翻书,沙沙的。吴郁宁看了几分钟,抬起头。江腾岷还在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很认真。他的手指在页面上划,从左到右,很慢。笔夹在指间,没有动。
吴郁宁低下头,继续看单词。看到第五个的时候,脑子里又飘走了。他想起昨天在楼梯间,江腾岷说“听广播,后来收音机坏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吴郁宁记得,他说“坏了之后呢”,“不听了”。就两个字。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你看不进去?”江腾岷抬起头。
吴郁宁愣了一下。“没有。”
“你盯着一个单词看了五分钟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从坐下到现在,一直看同一个单词。achievement。”
吴郁宁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achievement。他盯着这个单词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把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看不进去就别看了。”江腾岷把笔记本推过来。“你帮我看看这段话。”
吴郁宁看了一眼。是英文,密密麻麻的,大部分单词不认识。他看了两行,把笔记本推回去。“看不懂。”
“这一段是老人和鲨鱼搏斗的。”江腾岷指着中间一行。“这里,他钓到鱼之后,鲨鱼来抢。他用手里的桨打鲨鱼,打了好几次。桨断了,他用舵把继续打。”
“你看的是《老人与海》?”
“嗯。英文版。”
“你看得懂?”
“大部分看得懂。不认识的查一下。”江腾岷把笔记本拿回去,翻到前面几页。“你要不要试试?这本不难。”
吴郁宁看着那本厚厚的英文书,封面是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条鱼和一艘小船。“我连单词都背不下来,还看书。”
“背单词和看书不一样。单词是死的,书是活的。你在书里看见它,就记住了。”江腾岷把书推过来。“你试试。第一页,就一段。不认识的单词我帮你查。”
吴郁宁犹豫了一下,把书拉过来。第一页第一段,英文只有几行。他看了一遍,一个词都不认识。他抬起头,看着江腾岷。
“第一个词是He。”江腾岷说。
“我知道。”
“第二个词是was。”
“也知道。”
“第三个词是an。第四个词是old。”
“old知道。”
“man。”
“man知道。”
“He was an old man。”江腾岷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他是个老人。”
吴郁宁看着那行字,He was an old man。五个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他第一眼没看出来。他把它念了一遍。“他是个老人。”
“对。下一句。”
“Who fished alone。”
“Who fished alone。”江腾岷跟着念。“独自捕鱼的。”
“In a skiff。”
“in a skiff。在小船里。”
“In the Gulf Stream。”
“in the Gulf Stream。在墨西哥湾流中。”
江腾岷一句一句地念,吴郁宁一句一句地跟。念完第一段,他抬起头。“就这样?”
“嗯。就这样。你认识了fished,alone,skiff,Gulf,Stream。”
吴郁宁把那些单词在心里过了一遍。fished,钓鱼。alone,独自。skiff,小船。Gulf,海湾。Stream,流。他闭上眼睛,又过了一遍。睁开眼,还记得。
“再念一遍。”江腾岷说。
吴郁宁把第一段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比第一次顺,有些单词不用江腾岷提醒就能读出来。念完之后,他看着那几行字,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难。
“你明天再看第二段。”江腾岷把书拿回去。“一天一段。看完了再看下一段。”
“一天一段要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看完。这本书一百多页,一天一段,三个月就看完了。”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腾岷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他的手指在页面上划,从左到右,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你读到哪了?”吴郁宁问。
“鲨鱼来了。老人在打鲨鱼。”江腾岷用手指点着书页。“他的桨断了,用舵把打。打了好几次,鲨鱼还是不走。”
“打走了吗?”
“打走了。但鱼被咬掉了一块肉。”
“然后呢?”
“然后又来了一条鲨鱼。”
吴郁宁看着他。江腾岷低着头,读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眼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偶尔动一下,念出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别人。
“你读到第几页了?”吴郁宁问。
“四十七。”
“你看了多久?”
“两周。”
“两周才看四十七页?”
“每天看一点。看快了记不住。”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腾岷的手指在页面上划,从左到右,很慢。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小块茧,是握笔磨出来的。吴郁宁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把英语课本翻开,继续看第四单元的单词。这次他没有走神,一个一个地看,念一遍,写一遍,再看下一个。写完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抬起头。江腾岷还在看书,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吴郁宁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里。站起来。
“走了?”江腾岷抬起头。
“嗯。要上课了。”
“你先走。我把这段看完。”
吴郁宁背上书包,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腾岷低着头,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吴郁宁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推门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吴郁宁坐在座位上,把数学课本翻开,看着上面的公式。他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是走神,是脑子不转。他看着那些符号,它们看着他,谁也不认识谁。他把课本合上,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第四单元。他把单词又看了一遍,闭上眼睛,默念。achievement,成就。他念了五遍,睁开眼,还记得。他合上课本,靠在椅背上。
下课的时候,李成浩从前排跑过来。“宁宁!你中午去哪了?我去天台没找到你。”
“图书馆。”
“你去图书馆干嘛?”
“看书。”
李成浩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看书了?”
“今天。”
“看的什么书?”
“英语。”
李成浩撇了撇嘴。“英语有什么好看的。”
吴郁宁没有接话。李成浩也没有追问。他趴在桌上,压低声音说:“宁宁,你听说了吗?下周月考。”
“嗯。”
“你这次英语能考多少?”
“不知道。”
“上次六十五,这次争取七十五。”
“嗯。”
李成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行的。你单词背了那么多。”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从桌洞里掏出单词本,翻到第三单元。三十个单词,他看了一遍,全记得。他翻到第四单元,十个单词,记得七个。他把不记得的三个画了圈,在旁边写了一遍。
放学的时候,吴郁宁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水。蓝色的杯子,冒着热气。旁边没有纸条。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他把杯子放回去,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路照得很亮。他沿着马路往古城方向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口袋里还有烟。他站在门口,看着玻璃窗上贴的“热饮”两个字。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民宿,杨阿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吴,过来坐一会儿。”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说大理要降温了,明天有雨夹雪。
“明天多穿点。”杨阿姨说。“你那件卫衣太薄了。”
“嗯。”
“你那个同学,今天没来接你?”
“没有。他今天去图书馆了。”
“你也去了?”
“嗯。”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挺好。两个人一起看书,有个伴。”
吴郁宁没有说话。杨阿姨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吴郁宁端起来喝了一口。番茄鸡蛋汤,烫,味道很好。他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我上去了。”
“嗯。早点睡。”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第四单元。他把不记得的三个单词又写了一遍,念了三遍。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到家了。你今天看的单词还记得吗?”
他打了两个字:“记得。”
“那几个不记得的?”
“写了三遍。记住了。”
“明天早上我考你。”
“嗯。”
“你今天在图书馆看了多久?”
“一中午。”
“看得进去吗?”
他想了想。“还行。”
“那你明天还去吗?”
他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两个字:“去。”
“那明天中午。图书馆。我帮你讲第四单元。”
他打了两个字:“好。”
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凉的。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回到桌边,他把单词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到第四单元。他把十个单词又看了一遍,闭上眼睛,默念。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和江腾岷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achievement。成就。”发送出去。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记住了?”
“嗯。”
“那你再念一遍。”
他打了一遍。“achievement。”
“对了。明天考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