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后,吴郁宁在巷口被江腾岷叫住了。
“明天你干嘛?”江腾岷站在路灯下面,书包背在肩上,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文件夹的一角。
“不干嘛。”
“那来我家。”
吴郁宁愣了一下。“什么?”
“来我家。”江腾岷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我帮你把第三单元的单词过一遍。你在我家写,我看着你写。”
“不用。”
“你一个人写又写烦了。”
吴郁宁没有接话。他确实写烦了。昨天晚上他把那七个单词各写了三遍,写到第四遍的时候,笔迹已经开始飘了。最后两个单词的字母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脚写的。江腾岷早上检查的时候没有说,但他看了那两个字迹很久。
“你家在哪?”吴郁宁问。
“北门那边。走路十五分钟。”
“远。”
“不远。你走太慢了。”江腾岷把书包拉链拉好。“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没有给吴郁宁拒绝的机会。
周六下午两点,江腾岷准时出现在巷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没有穿校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额前几缕搭在眉梢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
“走。”他说。
两个人往北门方向走。一路上江腾岷没有说话,吴郁宁也没有说。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经过一家理发店的时候,门口的音箱在放歌,声音很大,鼓点震得玻璃门嗡嗡响。江腾岷皱了一下眉,加快步子走过去。吴郁宁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脖子后面一小截晒黑的皮肤。
走到北门菜市场旁边,江腾岷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比吴郁宁住的那条窄,两边墙上爬满了三角梅,花期过了,只剩下绿色的叶子和零星几朵紫红色的花。地上有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洒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江腾岷走在水上,步子没有变。吴郁宁绕了一下,踩在干的地方。
“到了。”江腾岷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外墙刷过漆,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灰色砖头。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翘起来。江腾岷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推开门。
“进来。”
吴郁宁跟进去。玄关很窄,只能站一个人。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蓝色的,一双灰色的。江腾岷把灰色的那双踢到他脚边。“穿这双。”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沙发是灰色的,上面铺着一块白色的钩花垫子,垫子角上有一块深色的渍,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遥控器和一盒抽纸,抽纸只剩最后几张了,包装袋瘪瘪的。电视柜上放着几张照片,吴郁宁看了一眼——一张是江腾岷小时候,穿着迷彩服,站在幼儿园的舞台上,脸上涂着红色的腮红,表情很不情愿。旁边站着一个女人,蹲下来搂着他,笑着,眼睛弯弯的,和江腾岷笑起来一模一样。
“你妈?”吴郁宁问。
“嗯。幼儿园毕业的时候。”
“你那时候就不爱笑。”
“谁说的。我笑了。你看。”江腾岷指了指照片里自己的嘴角。确实翘了一点,但和旁边那个女人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吴郁宁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皮肤和江腾岷一样是小麦色的。她的胳膊搂着江腾岷的肩膀,手指搭在他肩上,指甲剪得很短。
“你长得像你妈。”吴郁宁说。
“嗯。都这么说。”
江腾岷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吴郁宁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排照片。最右边的一张是江腾岷站在洱海边,穿着白T恤,手里举着一条鱼。鱼很大,比他胳膊还长,他两只手举着,鱼尾巴拖到地上。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牙齿。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戴着草帽,手里拿着鱼竿,也在笑。男人的皮肤晒得很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五官和江腾岷很像。
“那是你爸?”
“嗯。前年在洱海拍的。那条鱼不是我钓的,是他钓的。他非要我拿着拍照。”
“你拿得动吗?”
“拿不动。那条鱼有十几斤。我举了两秒就扔了。”江腾岷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你站那干嘛?过来坐。”
吴郁宁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块。江腾岷把水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一个人住?”吴郁宁问。
“嗯。他们过年回来。有时候国庆也回来。”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
“怕什么?”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四川的时候,一个人住在那间小房子里。晚上听见什么声音都会竖着耳朵听,有时候是老鼠,有时候是水管,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自己不怕了。来了大理之后,住进杨阿姨的民宿,楼上楼下有人,巷子里有路灯,他以为自己不怕了。但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还是会有那种感觉——不是怕,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
江腾岷没有追问。他把牛奶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喝牛奶。”
吴郁宁拿了一盒,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凉的。
“你中午吃饭了吗?”江腾岷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自己煮的?”
“嗯。”
“杨阿姨不在?”
“她去她儿子家了。明天回来。”
江腾岷没有接话。他把自己那盒牛奶打开,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喝牛奶。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茶几上有一道划痕,从边角一直延伸到中间,不知道是谁划的。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吴郁宁问。
“不干嘛。看书,写作业,洗衣服。”
“洗衣服?”
“嗯。洗衣机坏了,手洗。”江腾岷把牛奶盒放在茶几上。“你等一下,我去拿单词本。”
他站起来,走进旁边的房间。吴郁宁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抽屉关上的声音。江腾岷拿着单词本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这次没有隔靠垫,两个人的胳膊几乎挨在一起。
“第三单元,最后七个。”江腾岷翻开本子。“你昨天写的,我看了。最后两个写错了。”
“哪两个?”
“accumulate和accurate。”江腾岷把本子递给他。“你看,accumulate少了一个c。accurate的a写成了e。”
吴郁宁看着本子上的字。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字母都飘到格子外面去了。accurate,他写成了eccurate。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遍。accurate。写完之后他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写了一遍。accurate。还是不对。
“你写太快了。”江腾岷说。“慢一点。ac-cu-ra-te。一个一个来。”
吴郁宁写了一个ac,停下来。又写了cu,停下来。又写了ra,又写了te。accurate。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对了。
“再写一遍。”
他又写了一遍。ac-cu-ra-te。对了。
“再写一遍。”
他又写了一遍。这次没有停,一气呵成。accurate。对了。
“记住了?”
“不知道。”
“那你现在写。”
吴郁宁在本子上写了一个accurate。写完之后他盯着看,觉得应该是对的。江腾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下一个。accumulate。”
吴郁宁写了一个ac,停下来。又写了cu,又写了mu,又写了late。accumulate。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少了一个c。
“ac-cu-mu-late。”江腾岷一个一个念。“两个c。”
吴郁宁在旁边又写了一遍。accumulate。这次写对了。
“再写一遍。”
他又写了一遍。accumulate。对了。
“再写一遍。”
他又写了一遍。写到一半的时候,笔没墨了。他甩了甩,还是写不出来。他把笔扔在茶几上。
“用我的。”江腾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黑色的,笔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恭喜及格”。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吴郁宁看着那支笔,没有接。“这是你的。”
“你用。我还有。”
“这是你给我的那支?”
“嗯。你上次没要。”江腾岷把笔放在他手里。“用吧。”
吴郁宁把笔帽拔开,在纸上写了一个accumulate。出水很顺,字迹很黑。他又写了一遍。accumulate。然后他把笔放下,看着本子上的字。
“你留着用。”江腾岷说。
“不用。我有笔。”
“你那支没墨了。”
“我买新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江腾岷把笔拿起来,塞进他的笔袋里。“别还了。我用不上。”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笔袋的拉链拉上,放在膝盖上。笔袋是黑色的,拉链坏了,用橡皮筋绑着。他把橡皮筋重新绕了一圈,绕紧了。
“剩下的五个,你回去自己写。”江腾岷把单词本合上。“周一我考你。”
“嗯。”
江腾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午饭的味道。有人在炒辣椒,呛得吴郁宁咳了一下。江腾岷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
“我饿了。早上没吃饭。”
“为什么没吃?”
“忘了。”
吴郁宁看着他。江腾岷靠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
“你昨晚几点睡的?”吴郁宁问。
“不记得了。”
“骗人。”
江腾岷笑了。“看了一会儿书。看到两点。”
“你看什么书?”
“小说。英文的。”
“看得懂吗?”
“大部分看得懂。不懂的查一下。”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腾岷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长的。他想起杨阿姨说的——“他一个人住,也挺不容易的。”他想起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听着水管里的声音。他不知道江腾岷睡不着的时候做什么。看书?背单词?还是也盯着天花板,听水管里的声音。
“你饿的话,”吴郁宁说,“我下面条。”
江腾岷转过头看他。“你会煮面条?”
“会。在四川的时候天天煮。”
“那你煮。厨房里应该有面条。”
吴郁宁站起来,走进厨房。厨房不大,灶台擦得很干净,调料瓶摆成一排,瓶身上没有油渍。锅是新的,锅底还贴着标签。他撕掉标签,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打开火,火苗舔着锅底,蓝黄色的。
“面条在哪?”
“柜子里。左边第二个。”
吴郁宁打开柜子,里面有一袋挂面,还有几包方便面。他拿出挂面,等水开了,抓了一把放进去。面条在锅里散开,软下去。他用筷子搅了搅,怕粘在一起。
“你放了多少?”江腾岷站在厨房门口。
“一把。”
“够两个人吃吗?”
“够了。”
吴郁宁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灶台上。调料瓶里的酱油和醋他各倒了一点,又加了一勺辣椒油。辣椒油是自制的,里面有花生碎和芝麻,闻起来很香。
“你还会调料?”江腾岷凑过来看。
“在四川的时候学的。”
“你以前经常煮面条?”
“嗯。我妈上班,我自己煮。有时候煮多了,第二天吃凉的。”
江腾岷没有说话。吴郁宁没有看他,盯着锅里的面条。面条煮软了,他用筷子夹了一根尝了尝,熟了。他把火关了,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调料,又各加了一勺面汤。
“端过去。”
江腾岷把两碗面端到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碗面,低头吃。面很烫,吴郁宁吹了吹,吸了一口。辣椒油放多了,辣得他嘶了一声。
“辣?”江腾岷问。
“还行。”
“你嘴唇都红了。”
吴郁宁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把面汤也喝了。碗底剩了几根面条,他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江腾岷也吃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他碗里一点汤都没剩,碗底干干净净的。
“好吃吗?”吴郁宁问。
“好吃。”
“真的?”
“真的。比食堂的好吃。”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江腾岷正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他别过头,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很凉,冲在手上凉飕飕的。他把碗冲了两遍,放在沥水架上。
出来的时候,江腾岷还坐在沙发上。他把单词本翻到最后一页,正在看什么。吴郁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看什么?”
“你写的字。”江腾岷指着本子最后一页。“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吴郁宁看了一眼。是前几天写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他管我。”他伸手去抢本子,江腾岷手快,把本子举高了。
“还我。”
“不还。”
“江腾岷。”
“你写的‘他’是谁?”
吴郁宁瞪着他。江腾岷没有笑,看着他,眼睛很认真。吴郁宁别过头,盯着茶几上的划痕。
“不知道。”他说。
“骗人。”
“你管我。”
“我管。”江腾岷把本子放在茶几上。“你写的‘他’是我。”
吴郁宁没有说话。江腾岷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茶几上的划痕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以前没有注意过。
“你写的字,”江腾岷说,“比你写单词好看。”
吴郁宁转过头看他。江腾岷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你写的单词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一样。但这个‘他’写得挺好。”他指着本子上的字。“横平竖直。”
吴郁宁把本子拿过来,合上,塞进自己书包里。“我走了。”
“再坐一会儿。”
“不坐了。”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江腾岷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门推开的时候,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凉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地上的水渍照得发亮。三角梅的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
“明天你来不来?”江腾岷问。
“来干嘛?”
“背单词。你还有五个没背完。”
“我自己背。”
“你一个人又写烦了。”
吴郁宁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槛上,影子投在巷子里,长长的。江腾岷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
“明天下午两点。”江腾岷说。“我给你煮面条。你调料。”
“你煮的面条能吃吗?”
“能吃。我煮过。”
“煮过几次?”
“……一次。”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那你煮。我调料。”
江腾岷笑了。“好。明天见。”
吴郁宁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腾岷。”
“嗯。”
“你晚上早点睡。别看书看到两点。”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江腾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好。”
吴郁宁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腾岷还站在门口,影子投在门槛上,瘦长的。看见他回头,抬了抬下巴。
吴郁宁转回头,走出巷子。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笔。笔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纸,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他没有拿出来。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