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吴郁宁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角依然放着一颗糖。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讲卷子。定语从句那几道题你再看一遍。”
他把糖塞进口袋里,纸条折好,和其他的放在一起。然后从桌洞里掏出英语卷子,摊开在桌上。六十七分。红笔写的,很大。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翻到定语从句那部分。三道对勾,红笔画的,很鲜艳。关系代词那道错了,他看了一眼正确答案——应该是who,不是which。他把题干又读了一遍:“The man ______ is standing there is my uncle.” 先行词是the man,指人,在从句里作主语,所以用who。which指物,不能用来指人。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把卷子合上,塞回桌洞里。
上课铃响了。李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昨天的卷子大家应该都看过了。今天我们就讲这套题。”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号,“先讲阅读理解。第二篇,关于环境保护的那篇。谁能告诉我这篇文章的主旨是什么?”
……
有人举手回答。李老师点了点头,开始分析文章结构、出题思路、选项设置。吴郁宁听了一会儿,走神了。他盯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他想起昨天江腾岷说的“多了十二分”。十二分。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进步”这个词。在四川的时候,成绩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人告诉他“你比上次多了十二分”。没有人告诉他“一步一步来”。
“吴郁宁。”
他回过神来。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
“定语从句那几道题你做对了三题。不错。”她的语气很平,不像表扬,更像陈述事实,“但关系代词那道题错了。你再做一遍。”
吴郁宁低头看着卷子。那道题他昨天已经看过了,知道答案。他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举起来给李老师看。
李老师看了一眼。“对了。坐下吧。”
他坐下来。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本子,翻开着,上面写着一行字:“关系代词那道题,你是哪里不明白?”字迹很工整。他转头看过去,隔着两个座位,江腾岷正低头写东西,没看他。吴郁宁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没有回。
下课的时候,李成浩从前排跑过来。
“宁宁!刚才李老师夸你了!”
“没有。”
“有!她说你定语从句做对了三题!”李成浩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回头看。吴郁宁低下头,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高兴啊!”李成浩趴在他桌上,“你下次把关系代词那道也做对了,定语从句就全对了。”
“嗯。”
“然后你词汇题再多对几道,阅读再多对几道,作文再多写几句,不就及格了吗?”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李成浩掰着手指头算,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在帮他算分。
“哪有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你这次多了十二分,下次再多十二分,不就七十九了?再下次再多十二分,不就九十一了?九十一就及格了。”
“分数不是这么算的。”
“怎么不是这么算的?你定语从句已经会了,下次就不会错了。词汇题每天背十个单词,一个月就是三百个,肯定能多对几道。”李成浩拍了拍他的肩膀,“真的,你行的。”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李成浩的眼睛,亮亮的,很真诚。
“……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李成浩理所当然地说,“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吴郁宁低下头,把课本放下来。“……谢谢。”
“谢什么。走,去吃饭。今天食堂有鸡腿,。”
“吴郁宁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中午,吴郁宁和李成浩在天台吃饭。李成浩带了两个包子、两根鸡腿、一盒酸奶。他把一个鸡腿和一瓶酸奶推到吴郁宁面前。
“吃。”
“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太瘦了。”李成浩咬了一口鸡腿,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宁宁,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考哪个大学?”
“没有。”
“我也没有。但我妈说,考不上本科就去读大专,学门手艺。”
“嗯。”
“你呢?你妈怎么说?”
吴郁宁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过。”
“那你爸呢?”
吴郁宁没说话。李成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风从苍山那边吹过来,把吴郁宁的白金色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耳朵上那颗黑色的耳钉。
“宁宁。”
“嗯。”
“你头发染得挺好的。在哪染的?”
“……同学帮染的。”
“哪个同学?”
吴郁宁没有回答。李成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把鸡腿骨头扔进塑料袋里,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来一根?”
吴郁宁接过来。万宝路红万,劲儿大。他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一下。
“你每次抽红万都咳。”李成浩笑了。
“……劲儿太大了。”
“那你别抽了。抽你的黑冰。”
吴郁宁没有换。他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
“宁宁。”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来了大理之后变了一点?”
吴郁宁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李成浩想了想,“刚开始的时候,你一句话都不说,谁都不理。现在你至少会跟我说几句话了。”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洱海,湖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银子。
“可能吧。”他说。
两个人把烟抽完,从天台下去。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女生。陈思敏,江腾岷的同桌。她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看见吴郁宁的时候,笑了一下。
“吴郁宁,你的英语进步了。恭喜。”
“……谢谢。”
“江腾岷说你定语从句做得不错。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他。”
吴郁宁愣了一下。“……嗯。”
陈思敏走了。李成浩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李成浩突然开口:“江腾岷对你挺好的。”
“他对谁都好。”
“也是。”李成浩说,“但他好像对你格外好。”
吴郁宁没有接话。他加快脚步,走下楼梯。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李老师继续讲卷子。讲到定语从句那部分的时候,她把那四道题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遍。
“第一题,‘The man ______ is standing there is my uncle.’选who。先行词指人,在从句中作主语。”
“第二题,‘This is the book ______ I bought yesterday.’选that或which。先行词指物,在从句中作宾语。”
“第三题,‘The factory ______ his father works is in the east of the city.’选where。先行词指地点,在从句中作状语。”
“第四题,‘He missed the train, ______ made him late for work.’选which。非限制性定语从句,指代整个主句。”
吴郁宁在笔记本上把这四句话抄下来。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抄完之后,他用红笔在每道题后面标注了原因。who指人,that/which指物,where指地点,which指整个主句。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
放学后,吴郁宁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座位上,把英语卷子又看了一遍。阅读理解扣了二十分,完形填空扣了十五分,语法填空扣了十分,改错扣了八分,作文扣了七分。他把每道题的扣分加起来,六十七分。他把卷子折好,塞进桌洞里。站起来,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门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水。蓝色的杯子,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今天讲的那四道定语从句题,你记下来了吗?”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记。”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放回窗台上,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路照得很亮。他沿着马路往古城方向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走了进去。
“有荷氏吗?”
收银员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小架子。黑色包装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他拿了一盒,去付钱。30块钱。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他拆开一颗,扔进嘴里。薄荷味很凉,凉得他眯了眯眼。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好几颗糖纸了,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些糖纸和纸条,没有拿出来。
回到民宿的时候,杨阿姨在院子里收衣服。
“小吴,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些纸条,一张一张铺开。第一张写着“第87页有例句和解析”,第二张写着“今天英语课的内容有点难。笔记我放李老师办公室了”,第三张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笑脸,第四张写着古城的地址,第五张写着“今天降温了,喝点热水”,第六张写着“下次月考,定语从句全对就行。不用急着什么都学会”,第七张写着“今天讲卷子。定语从句那几道题你再看一遍”。他把第八张拿出来——就是今天那张,背面写着他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记。”他把那张纸条翻过来,正面写着“今天讲的那四道定语从句题,你记下来了吗?”
他把这八张纸条排成一排,看了很久。然后一张一张叠好,塞进桌洞里,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桌洞里已经有好几颗糖了。他一直没有吃。他拿起一颗,拆开,扔进嘴里。薄荷味在舌尖上炸开,凉得他眯了眯眼。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前几天一样,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李成浩的消息:“宁宁,明天中午天台见。我给你带包子。”
他回了一个“嗯”。
又有一条消息。江腾岷的。
“那四道题你记了就好。下次月考定语从句全对,你就多了四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四道定语从句的题。who指人,that/which指物,where指地点,which指整个主句。他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想起李成浩说的“你行了”,想起江腾岷说的“多了十二分”,想起那张英语卷子上的三道对勾。他不知道自己下次能不能考得更好,不知道定语从句能不能全对,不知道词汇题能不能多对几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下次”了。在四川的时候,他从来不想下次。下次月考,下次考试,下次,都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不值得想。
但现在,他在想。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