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对上的,是床边趴着的一只白虎。
一时懵住,莫轻离分不清眼前是虚幻还是真实。
白虎抬着眼,一双浅淡的蓝瞳漂亮至极,望向她的眼神毫无恶意。
没忍住,缓缓伸出手触碰。指尖触到温热柔软的皮毛,才真切意识到,这是活生生的存在。
温顺得很,任由她轻抚,还主动蹭了蹭她的手心,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格外治愈。
静静摸了半晌,她才起身下床。白虎立刻绕着她缓步转圈,时不时用脑袋轻轻拱她的手臂,分明是在催着她往外走。
拿这只大型毛茸茸毫无办法,只是站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迎面拂来的风带着沁人的清凉,屋檐垂落几滴水珠,似雨又似融雪,全然没有盛夏该有的燥热。
对这违和的景象早已见怪不怪,心底却暗自犯嘀咕,该不会又被人拐走了吧。
小时候无力反抗,如今……依旧没有反抗的底气。更何况,此刻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正纠结着是去找点吃的,还是索性回屋躺平,一道清冽的嗓音便在耳边响起:“醒了?”
话音落,那人朝她缓步走近。一旁的白虎立刻兴冲冲地凑上去,亲昵地往他身上蹭。
龙依在她身前站定,垂眸看向她:“饿不饿?”
“饿。”
直白又干脆。
龙依听着,抬手指向院中凉亭:“去吃饭?”
莫轻离抬眼便看见亭中石桌上早已摆好菜肴,当即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步入亭中落座,白虎趴在一旁,懒懒打了个哈欠,很快眯着眼睡了过去。
快速用完餐,莫轻离抬眸看向对面的人,指尖微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心底疑问翻涌。这里是哪里?他,是什么人?
龙依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所有疑虑:“我是你父母找来的老师。”
这话一出,心头仅存的那点警惕瞬间散了。懒得多猜忌,也没心思反复琢磨,语气直截了当:“那接下来要做什么,你直接说就行,别的不用管。”
话音落下,对面却只剩一片沉默。
她抬眼看向他,瞥见他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掀开他眼上的薄纱,倒想看看,底下是不是真长着一双那样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会是满心不解,还是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
“该想的是你自己想做什么,不是我让你做什么。”龙依纠正道,“你要做的,是找到属于自己的目标。”
一板一眼的回答,让她有些困惑。耐着性子,直白说出自己的问题:“忘了告诉你,我情绪很淡,对大多数事都提不起兴趣。”
如果说别人的情绪感知喜怒哀乐是一片汪洋大海,那她就是一滴水,只有最薄的那一层感知。
“为什么?”龙依开口问道。
她垂眸想了想,缓缓开口。
或许是小时候朋友不告而别的经历,或许是父母常年的不管不问,也或许是那段短暂的住院时光,桩桩件件堆在一起,才让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对了,我不愿意叫你小一,也是因为我那个不告而别的朋友,就叫小一。”她补充道。
“你恨他吗?”龙依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
“为什么恨?恨又是什么?”莫轻离说,“再说了几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事恨吗?充其量是讨厌,所以我当时,应该是讨厌他的。”
“那现在呢。”对方径直追问。
“现在?我不知道。我说过了,我情绪很浅。”
她不是狡辩。这情况就连主治医生都束手无策,直言精神上的贫瘠无从根治,所以父母才想让她寻找一个人生目标。
虽然她心底始终无法理解这般说辞。
在充足的物质面前,所谓精神匮乏根本不值一提。从不缺权与钱,空闲时光更是绰绰有余。
可这好像是一个无法填满的空缺,它像是一个缺点,被父母时时惦念,一门心思只想将这处空缺彻底填补。
可能是因为她的直白太过坦荡,周遭氛围再度归于沉寂。
“你如果没有办法,直接放我走就行。”莫轻离语气随意,“我保证不会向外多说半句,因为我懒。”
这个提议换来了对方的否决。
“你就在这儿待着,这里很大,总能找到感兴趣的事。”龙依说,“要出去就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去。你的行李和琴盒,已经放到你房间里了。”
莫轻离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话时一板一眼,不说话时是那副清绝出尘的谪仙模样,一开口反倒多了几丝人性。可她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
索性懒得再纠结,直接放弃挣扎:“好吧。”
这个应答显然让龙依很满意,清晰看见他唇角微微扬起。
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敲定了这份奇怪的同居约定。
莫轻离在这片陌生地界安顿下来,按部就班推进着自己的小计划。
她是懒,但不是懒惰,是懒散,所以每日清晨就是散散步,打打太极,午后窝在屋里看《今日说法》。
闲来无事翻了翻行李箱,竟从里面翻出一台哈苏相机。应该是奶奶偷偷塞进去的。
有了这台相机,就多了一件事可做——到处拍照。
拍庭院,拍晚霞,拍小白毛茸茸。龙依叫白虎叫小白,她跟着叫,只是心底一直存有疑惑:无论自己去到宅子哪一处,对方总能精准寻到她。这件事一直透着莫名的奇妙。
现在除外。此刻正举着镜头对准夜空圆月,专心调整对焦,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骤然打断思绪,只得放下相机将电话接通。
“轻轻!轻轻!轻轻!”接连三声轻快的呼喊抢先响起,压根没留给她开口的余地。
“温婉,温婉,温婉。”莫轻离回着,“怎么了?”
“苦命大学生好不容易熬到周末,肯定要和朋友待在一起!”温婉语气雀跃,“出来聚聚,我们好好聊聊。”
莫轻离隐约生出错觉,总觉得那句“好好聊聊”里,藏着几分咬牙切齿。
“你生气了?”她说。
“当然。”直白应声,“气炸了。但我不想在电话里说,不是责怪没用,是隔着通话发脾气根本不够尽兴。”
……
不清楚自己究竟哪儿惹到了对方,可习惯性觉得先认错总没错。刚张了口,就被对面的声音狠狠截住:“你敢说对不起,我现在就骂死你。”
瞬间把到了嘴边的“对不起,我错了”咽回肚子里,莫轻离默默收了声。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明天见。”温婉的声音带着轻快的尾调,“我这就去准备骂你的话。别跟我说你忙,我太了解你了——有计划就卷得飞起,没计划就摆烂躺平。想跑?没门。别逼我亲自去逮你!”
话音落得干脆,没给她留半分反驳的余地,电话直接被挂断。
人慢慢蹲下身,心底默默哀嚎——明天可以是世界末日吗?毕竟明天要面对温婉的怒火,那光景,是比世界末日还要恐怖的存在。
正愁得没辙,身前忽然覆上一层阴影,裹挟着淡淡的清冷香气漫过来。
“怎么了?”龙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清冽又温和。
抬头,撞进他弯身看来的身影。
月光淌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泛着细碎的光,眼上依旧覆着那层薄纱,遮去了全貌。
没忍住,指尖下意识动了动,心里冒起扯一扯那层薄纱的念头,想看看底下究竟是怎样的风景。可龙依直起身的动作极快,手还没抬起来,就落了空。
心底莫名浮起一点可惜。相处这一周,始终没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想看我长什么样子?”龙依出声询问,转而轻声追问,“先告诉我,为什么愁眉苦脸。”
“明天要出去见朋友,本来是件好事。”她如实作答,“但我惹她生气了,你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这个问题反倒让对方难住。
“抱歉。”龙依说,“我和朋友的相处模式可能不太适合你,不过明天我可以送你过去。”
“没关系。”莫轻离缓缓站起身。
“那还想不想看清我的模样?”
“想。”
话音落下,手腕被轻轻握住。他牵引着她的指尖触上那层薄纱,指尖轻扬顺势扯落。
一双精致绝伦的丹凤眼骤然显露,澄澈的浅蓝清浅又夺目。
整张面容尽数展露在月光之下,难以用寻常言语形容。是淡色骨相里糅合的浓烈精致,彻彻底底的凡尘难寻,宛若天上谪仙。
望着那张脸,心底莫名生出浓烈的熟悉感,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匆忙收回手,静静凝望片刻,没有半句夸赞,只淡淡说了句要去睡觉,便转身快步离开。
一路径直走回房间,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既忘了问出行的方式,也忘记拍下一张照片留念。
心底掠过些许懊恼,却也没再多纠结。简单洗漱过后便躺上床休息。
夜里做了梦,梦里再次浮现庙宇树下,两个年幼孩童相伴的模样。
再次睁开双眼时,身处的依旧是别墅的房间。这般反常早已见怪不怪。换好衣物走下楼,耳边当即响起龙依的声音:“醒了?”
抬眼望过去的一瞬间,莫轻离骤然睁圆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