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愣怔还因为,这壮汉眼睛上那道疤,她也认出来了。
刀疤挑起陈旧的记忆,雨水淋满胸腔,将她拉回那个空气中都是血的雨夜。
是上一世在乱葬山的那个死士。
虞家老妪最终决定将证据塞给她,并掩护她逃出去。
而此人为了逼她出现,将老妪吊起来虐杀至死。
……无力感。
她赶回楚都那天,师门只留了遍地断壁残垣和坟茔给她。
那是相月白一生中最无力的一天。
此后三年,她被困在那片坟茔,再没迈出去一步。
从前与师父谈笑风生的帮派对她避之不及,甚至下手陷害。
没有身份,没有银两,还被追杀,只能混迹三教九流。
直至混出个“黑罗刹”的名头。
于是她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
相月白从来不去回忆自己是怎样成为黑罗刹的。
反而像是记忆对她的一种保护。
于是那种感觉化作她最不能被刺激的部分,一旦受到刺激,她就会失控。
无力感是相月白两世以来最痛恨也最恐惧的感觉。
虽有片刻晃神,但没有妨碍相月白反手抓过那砍刀壮汉,指间暗藏的尖刺瞬间扎入皮肉。
她没有低头,只是一刀砍上了他脖颈。
砍刀壮汉只觉得一只铁钳般有力的手刺入他后颈,还没来得及反抗,眼前就开始模糊。
场中一片混乱,谁打谁的都有。无人在意的角落,有两个蒙面人在嘀咕:
“咱们这是不是浑水摸鱼啊?能行吗?”
“你看老大顾得上咱们吗?”
“要是早知道从楚都大老远跑来是来这种见鬼的地方送命,我才不跟来……”
“还真是,我还以为这销金窟既然都是拍卖场了,那肯定是很有规矩的,结果……啧,这跟咱们四界七道巷有什么两样?”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听见了什么,对视一眼,循声看过去。
“黑……”
他们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为恐惧,甚至后退了一步。
“黑、黑罗刹!”
短弯刀内侧没入喉咙,而执刀之人手腕仍在提起,人骨被“喀喀拉拉”强行割断的声音令听者无不毛骨悚然。
刀尖在皮肉中穿梭,人皮下隐约可见轮廓,最终顺着耳后喇上后脑。
相月白始终没有看他,直到脑浆混着血流出来才回过神。
和乱葬山那夜雨中,老妪被砸出来的脑浆很像。
她神情漠然,微微垂首,终于松开沾满血迹的手。
她早该知道,自己回不去的。
黑衣的面具人身形挺直瘦削,而握刀的手修长惨白,犹如厉魂。
她是行刑的刽子手。
只有行刑,才能堪堪浇熄她胸腔暴怒滔天的火焰。
那眼睛上有一道疤的男人仿佛任人宰割的牛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户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倒在地上,半边脖子跟身体分开,不断抽搐。
周围的人不知何止已经给相月白周身空出了一小片空地。
这群在刀尖舔血惯了的人十分敏锐,知道这种狠角招惹不得。
相月白另外半边面具也喷溅了鲜血。现在整张狸奴脸都血刺呼啦的了。
只是她抬首的瞬间,任谁都看得出她杀红了眼。
狸奴嗜血,可堪比罗刹。
相月白没有听见角落那两个四界七道巷的“同行”的惊恐。
她虽然戴了面具,但是短弯刀“水中月”是四界七道巷每一个恶鬼的头等噩梦。
这次回楚都,怕是恶名又要更甚了。
相月白甩了甩手上的血,纵身跃起,宽袍袖中暗器匣启动,从袖中射出一圈飞镖。
若是细看,则会发现每个飞镖的镖尖是微小的梅花形,射出的瞬间会裂开,再从镖尖射出一圈短而细的毒针。
是很好用的大规模杀人武器,只是制作太精细,她也只有师父给的几个。
但用起来也是毫不手软。
证据自己送上门来,她怎么可能放过?
最后一圈死士倒地了一大半。
剩下的已不足为惧。
若是谢听风此刻看得到小弟子的眼睛,便会发现,她双瞳此刻透出的令人胆寒的杀意。
场中大半的人都看见了偌大的空缺。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动了。
相月白的轻功发挥到极致,几乎快出了残影。
飞镖暗器、长剑匕首纷纷投掷而来,而相月白的眼里只有那件鸦青袍。
她余光似乎看见谢听风纵身挡在她身前,长剑以不可挡之势横扫出去。
而楼上一层的某间厢房接连射出几支长箭,分别打飞了离她最近的几个武器。
相月白猛地回首看向长箭射出的方向。
却又紧接着几支短箭朝她呼啸而来——
相月白用力一拧身,在半空中迅速翻滚,避开了两支。
与此同时,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件鸦青袍。
而第三支短箭避无可避,直射向她后心!
狸奴面具“啪”地落地,相月白抱着鸦青袍,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谢听风猛地回首:“小五!”
而第四支短箭,从相月白正前方射了过来 !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带着凌厉风声斩了下来,将第四支短箭斩成两半!
随后,持剑的鹿头面具人身后冒出几个人,背对相月白围了起来。
是那跟踪她一路的鹿头面具。
此人跟踪一路不说,如今还跟到了拍卖场……
到底是何居心?
又为何要救她?
相月白警惕地握紧了弯刀,却听鹿头面具低声问:
“同砚,起得来吗?咱们准备撤退。”
相月白怔然片刻,杀红的双眼微微睁大。
这声音……国子监的学子,吴如一?!
*
吴如一是镇守南地的郢南将军吴啸的大儿子,被留在楚都的缘由,和岑道差不多。
他是怎么摆脱楚帝的控制,跑到灵州来的?
时间不等人,相月白识相地没有多问,抹了把嘴边的血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吴如一被她的强悍给震住:“同砚,你的箭伤不要紧吗……”
相月白喉间尚嘶哑:“穿了金丝软甲,不碍事。”
吴如一:“那你这血……”
相月白:“方才怒火攻心了,旧伤复发——不碍事,快走!”
吴如一瞳孔地震地看着她反手拔了杵在背上的短箭,反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面具给自己戴上,把短箭揣进自己兜里,一时间不知道这怒火到底是怎么攻了她的心。
看着打架打得挺、挺顺手的啊。
在吴如一的掩护下,相月白和谢听风终于逃离了那修罗场。
几人顺着吴如一进来的路线撤退,行至一处连廊拐角拐过去,却赫然撞上了一位不速之客。
走廊尽头处有一人端坐八仙椅,似是等待已久。
周遭无比安静,只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那人也戴了面具,是狼。
一身朴素的布衣短打,是最普通的百姓装扮。
搅动这凶险暗潮的那只手终于开始显露出一角。
吴如一生的人高马大,比谢听风还高出半个头。
他像一座坚不可摧的盾牌一样,挡在了相月白和谢听风身前。
吴如一横刀在身前,皱眉问:“敢问挡路者何人?”
狼面具人语气平稳:“生意人。”
谢听风眯着眼仔细打量一番,脸色微变。
而相月白想起怀里揣的鸦青袍,似乎猜到了什么。
狼面具人说起话来不疾不徐:“既然是拍卖,给出了货,那自然也该有人收银,方能银货两讫。贵客,您说是不是?”
相月白低声对吴如一道:“看样子是销金窟的大掌柜。”
虽然看不到狼面具人的表情,但相月白觉得他应该是礼貌地笑了一下:“在下就是来银货两讫的。”
吴如一是趁乱潜进来的,没听见价格。他回过头疑惑得看向相月白和谢听风。
狼面具人:“八万两,贵客,一分不多要,一分不得少。”
吴如一:“……”
他好像听见了脸上的鹿头面具裂开的声音。
八!万!两!
买这么一件破衣服!
谢听风:“这么多钱,怎么也得用十几个大箱子抬给你。销金窟就这么等不及吗?”
狼面具人:“那是贵客的事。凡是到销金窟来的都是非富即贵,想必一两个听使唤的心腹,贵客还是有的。”
这意思是,不给钱就只能让人拿钱来赎人了。
谢听风冷了语气:“我多年不曾来灵州,大掌柜若是灵州人,恐怕当年还吃过我给的粮食。你们销金窟就是这么对待贵客的吗?袁春袁大掌柜?”
吴如一没听明白,相月白却恍惚一阵后猛然记起!
袁春!
胥知书那个为救她而死的心仪之人!
袁春的身形猛地僵滞了,不难看出他面具后的难以置信。
“你……”他涩声开口,“阁下怕是将在下认成了故人。”
“狗屁故人,”谢听风毫不留情道,“谁跟你故人,你跟琳琅姑娘才是故人吧。”
袁春:“……”
嚯。
相月白只觉得自己倒吸的这一口冷气简直要吸到后脑勺去了。
“我见过你,袁春。容貌声音都会改变,但身法、习惯、回头的角度、乃至骨骼弯曲程度是骗不了人的。”
*
岑小钧被主子留在楚都,为的就是相月白。
这次到灵州来,谢听风自然也没拒绝他的跟随。
只是因着销金窟不许带侍从,所以暗卫只能守在茶楼附近。
一个百姓装扮的暗卫点了碗羊杂汤,坐到了岑小钧旁侧。
“首领,茶楼动静好像不太对。”
岑小钧抬了下眼。
他起身,趴在地上听了听。
军中有一种人趴在地上便可千里听音,岑小钧虽不能做到这种程度,但也不差。
片刻后,岑小钧“噌”地爬了起来,对周围暗卫打了手势。
“下面乱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