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被雨声弄醒了。
不是三点。是四点过一刻。雨打在屋顶上,松针接了一层水,砸下来是闷的,但连成片就有了声。他躺着听。雨声盖住了墙那边的呼吸。
他起来。走到弟弟房间门口。门开着。他站在门口。
弟弟侧躺着。脸朝墙。被子蹬了一半。卫衣卷到腰上,后背全露着。脊椎一节一节,从后颈底下排下来,到腰那里没入布料。雨声里他的呼吸还是均匀的。没被吵醒。
陈默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弟弟肩膀。手指碰到后颈那截弧线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按。拉好被子。退了。
厨房。水壶没烧。他烧了。水响的时候雨小了。停了。十一月的雨短。
弟弟下楼的时候七点差十分。比平时早。卫衣穿反了——标签在外面,领口歪着,左边肩膀露着。
"哥。"
"嗯。"
"下雨了。"
"嗯。"
"我听见了。"
"嗯。"
弟弟走到料理台旁边。肩膀挨着。陈默倒水。递过去。弟弟接了。捧着。标签硌着下巴。
"你衣服穿反了。"
弟弟低头看。扯了一下标签。
"哦。"
他没换。继续喝。喉结动了。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喉咙。
"哥你今天摸喉咙。"
"嗯。"
"你昨天摸后颈。前天摸腕骨。今天又摸喉咙。"
"嗯。"
"你换着摸。"
"嗯。"
"为什么。"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跳得不一样。"
弟弟低头喝水。喝完了。杯子搁在台上。
"哥。"
"嗯。"
"你昨天说怕我拼完了。"
"嗯。"
"我今天数了。"
"数什么。"
"碎片。边框里三十一片了。散片还有十四片。"
"嗯。"
"拼得完的。"
陈默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动了一下。
"拼不完。"
"为什么。"
"那片深蓝拼不进去。"
"你硬塞的。"
"嗯。"
"硬塞也算拼。"
"不算。"
弟弟没说话。他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停了。
"哥。"
"嗯。"
"你今天怪怪的。"
"哪怪。"
"你拉被子了。"
陈默的手停了。
"拉了。"
"你从来不拉。"
"今天拉了。"
弟弟看了他一眼。灰眼睛。很浅。
"你怕我冷。"
不是问句。
陈默没说话。
弟弟走了。赤脚踩地板。回到客厅。坐回地板中央。拼图板搁在膝盖上。拿起一片碎片。翻了一面。咔。
陈默站在厨房里。水壶凉了。他摸了一下壶壁。冷的。
他走出去。走到客厅。没蹲。站着看。
弟弟拼了两片。咔。咔。散片剩十二片。
"哥你站着。"
"嗯。"
"你平时蹲。"
"今天站着。"
弟弟没抬头。继续拼。
"哥。"
"嗯。"
"你昨晚唱歌那句。"
"哪句。"
"'我什么都原谅你。'"
"嗯。"
"你原谅我什么。"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截后颈。
"不用知道。"
"我想知道。"
"不知道比较好。"
弟弟低头看碎片。翻了一面。编号磨掉了。他试了一个位置。没推进去。
"哥。"
"嗯。"
"这片放哪。"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那片碎片。深色的。不是蓝。是棕。树干的棕。边框里没有棕色的位置——亮处是白和黄,周围是深蓝和浅蓝。
"没有位置。"
"为什么。"
"不该在这幅里。"
"那它哪来的。"
陈默看着那片碎片。棕的。树干的颜色。他拿过来翻了背面。编号不一样。不是这套拼图的。
"不是你的。"
"哪来的。"
"不知道。"
弟弟看着他。
"哥。你放的。"
不是问句。
陈默没说话。
"你放的。"弟弟又说了一遍。"你往里塞了不属于它的东西。"
陈默把那片棕色碎片放在边框外面。和深蓝并排。
"嗯。"他说。
弟弟低头看。深蓝的。棕的。两片。都不属于框里。
"哥。"
"嗯。"
"你塞了多少。"
"什么。"
"不属于这片拼图的。你塞了多少。"
陈默没答。他看着边框里的亮处。三十一片。拼得整整齐齐。但仔细看——有几片的接缝不对。颜色差了一度。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哥。"
"嗯。"
"你让我拼一幅你动过的拼图。"
"嗯。"
"你动了哪些。"
"不重要。"
"重要。"
陈默伸手。拿起一片。边框里左上方。白的。亮处边缘。他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编号和这套不一样。
"这片。"
他又拿了一片。右下方。浅蓝。抽出来。
"这片。"
再拿一片。中间偏左。黄的。抽出来。
三片。加上那片棕的。四片。
弟弟看着那四片碎片搁在地板上。边框里的亮处突然空了四个洞。形状不规则。像被挖掉了什么。
"哥。"
"嗯。"
"你挖了它。"
"嗯。"
"为什么。"
陈默看着那些洞。
"怕你拼太快。"
弟弟低头看拼图。边框里缺了四块。怎么拼都不完整了。
"哥。"
"嗯。"
"你让我拼一幅永远拼不全的。"
"嗯。"
"你故意的。"
"嗯。"
弟弟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洞。看了很久。
"哥。"
"嗯。"
"那我怎么办。"
"拼。"
"拼不全。"
"拼。"
弟弟拿起一片。那片棕的。试了一下。边框里没有棕色的位置。他放在洞旁边。挨着。没推进去。
"放外面?"
"放外面。"
弟弟把四片碎片都放在边框外面。和深蓝并排。棕的。白的。浅蓝。黄的。五片。都不在里面。
"哥。"
"嗯。"
"这些都不进去。"
"嗯。"
"那框里的是什么。"
陈默看着边框里剩下的二十七片。拼得整整齐齐。但缺了四块。永远缺着。
"框里的是你拼的。"
"外面的是你塞的。"
"嗯。"
弟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捏着那片棕色碎片。
"哥。"
"嗯。"
"你是那片棕的吗。"
陈默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不是。"
"那你是哪片。"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边框里的亮处。二十七片。完整的。但缺了四个洞。
"我不是片。"他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框。"
弟弟看着他。
"你是框。"
"嗯。"
"框是围着的。"
"嗯。"
"围什么。"
"围你。"
弟弟低头看边框。四边。围住了中间那团亮。但框本身不是亮的。框是硬的。是边界。
"哥。"
"嗯。"
"框不进去。"
"嗯。"
"框在边上。"
"嗯。"
"框永远在边上。"
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后颈。那截弧线。热的。
"嗯。"他说。
弟弟仰头看他。灰眼睛。雨后的光从落地窗进来。比昨天亮一点。松针上的水珠折射着。
"哥。"
"嗯。"
"你昨天唱的歌。"
"嗯。"
"今天唱别的。"
"什么别的。"
"那首。"
"哪首。"
弟弟没说名字。他哼了两句。调子。陈默听出来了。
张惠妹。《血腥爱情故事》。
弟弟哼的。没有词。只有调。从喉咙里漏出来。闷的。哑的。
"'你不给,我只能抢。'
他没唱完。哼到那停了。
陈默的手在后颈上没动。
"哥。"
"嗯。"
"这首你也会?"
"不会。"
"你刚才哼了。"
"没哼。"
"你手指动了。"
陈默的手指在后颈上停了。确实动了。拇指在发际线下面按了一下。不自觉的。
"哥。"
"嗯。"
"你不唱我唱。"
弟弟开口了。声音很轻。哑的。像那首歌该有的样子。
"'爱是一件血腥的事。'
停了。
他看着陈默。
"哥。"
"嗯。"
"这句什么意思。"
陈默没说话。
"血腥是什么。"
"红的。"
"像你脖子上那道印子?"
"嗯。"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脖侧。那道印子。红的。没消。
"哥。"
"嗯。"
"你的血腥爱情故事。"
不是问句。
陈默的手指在弟弟后颈上收紧了。
"不是故事。"
"那是什么。"
"真的。"
弟弟看着他。灰眼睛里雨后的光。亮的。比昨天亮。
"哥。"
"嗯。"
"真的血腥吗。"
"嗯。"
"疼吗。"
"疼。"
"你让我掐的。"
"嗯。"
"我掐了。"
"嗯。"
"还掐吗。"
"掐。"
弟弟的指甲陷进去了。陈默没躲。新的疼叠在旧的上面。印子深了。
"哥。"
"嗯。"
"两道了。"
"嗯。"
弟弟松了手。看着那两道红印子。并排。对称。
"好看吗。"他说。
陈默摸了一下。两道。红的。热的。
"好看。"
弟弟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哥。"
"嗯。"
"你说是框。"
"嗯。"
"框围着我。"
"嗯。"
"那我出不去。"
"出不去。"
"你让我出不去。"
"嗯。"
弟弟低头看拼图。边框里的亮处缺了四块。外面五片。深蓝的。棕的。白的。浅蓝。黄的。
"哥。"
"嗯。"
"那我不出。"
"嗯。"
"你框着。"
"嗯。"
"永远框着。"
陈默的手从后颈移开。落在弟弟头顶。按着。毛茬扎着掌心。
"永远。"
他按着。没数脉搏。就按着。
雨又下了。小的。松针接了水。砸在地板上。闷的。
林子外面是城市。城市里有信号。有便利店。有人喊名字。
他不知道弟弟哪天会问。
他只知道此刻弟在框里。框是他。他是框。
他的掌心按着弟的后脑勺。毛茬扎着。疼的。轻的。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弟弟的头发。
没亲。碰了一下。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