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焕从容落子,黑子轻叩棋枰,发出清脆一响。这一手看似被逼退让,实则故意卖了个破绽,想看看这只小狐狸,究竟能露出多少真本事。
沈怀瑾眸光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落子提走两枚黑子。她强压下心头的雀跃,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假装是苦苦挣扎才勉强吃下的。
萧景焕险些失笑。这丫头,装模作样的功夫还差得远。他不动声色地又落一子,这一次的破绽给得更加明显。
沈怀瑾果然上钩,迅速提走第九子。只差最后一子了!她故意蹙眉沉思良久,指尖在白子间徘徊再三,才终于落下决定性的那一手。
第十子。她立即收手,规规矩矩地坐直身子,仿佛方才那个步步紧逼的棋手不是她一般。
“十子。”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晰,“十子。陛下说话可还算话?”
萧景焕看着棋盘上那被吃掉的十子,抬起眼,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君无戏言。说吧,想要什么恩典?”
沈怀瑾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声音恳切:“谢陛下!臣妾想请陛下允臣妾从尚药局取用些许冰块。”
她迅速找了个理由:“臣妾……前日不慎崴了脚,虽无大碍,但至今仍有些许肿痛。听闻……听闻用冰敷之,可活血化瘀,好得快些。臣妾知道宫中的冰金贵,不敢多要,只是想要一些,够用就行。”
她说完,微微屏息。这个理由关乎她自身,合情合理,且无足轻重,应该不会引起过多猜疑。
萧景焕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看似无恙的脚踝上扫过,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他未追问细节:“朕还以为是什么事,不过是要几块冰罢了。”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心腹大太监郑德淡声吩咐:“去告诉尚药局,沈答应宫中用冰,如数供给,不得延误。”
“奴才遵旨。”郑德躬身领命。
沈怀瑾悬着的心猛地落下。她立刻深深一拜:“臣妾,谢陛下恩典!”
她费尽心思,辗转难安的事情,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句话,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解决。在这深宫之中,权力与地位,果然才是一切的主宰。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权力的渴望,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萧景焕冷哼一声,并未因她的谢恩而有丝毫动容。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充满了审视与毫不留情的贬斥:“恩典朕给了。不过沈答应,棋路偶有取巧,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沈怀瑾心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恩典我要到了。只顺着他的话头,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陛下天纵英才,棋艺自然出神入化。臣妾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萧景焕看着她那副明显口不对心的样子,非但没有被取悦,反而像是被这敷衍的态度激怒了,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问:“朕看你行事莽撞欠妥,赏画更是贻笑大方。朕倒要问问,你沈家究竟是如何教养女儿的?莫非镇国公一世英名,到了孙辈就如此不堪了?”
“陛下!”沈怀瑾猛地抬起头,一股混杂着委屈的怒火直冲头顶。他凭什么这么说?她变成如今这副小心翼翼、甚至要伪装愚钝的模样,不正是因为这心思难测的帝王吗?她真正的样子,他根本一无所知,却在这里践踏她的家族!
她属于沈怀瑾的倔强与骄傲此时显露无疑:“臣妾自知才疏学浅,但家中长辈从未懈怠教导!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待臣妾如珠如宝,倾心养育!臣妾只是……只是不喜女红,于琴艺作画上天赋有限,未能精通罢了!但……”
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说道:“但臣妾也并非一无所长!射箭方面,臣妾略通一二!”
萧景焕看着她因激动而亮晶晶的眸子,那神情终于褪去了伪装。他语气依旧冰冷:“射箭?好,朕便给你这个机会。三日后,西苑射箭场,朕要亲眼看看你的‘略通一二’。若届时还是如此不堪……”他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臣妾遵旨!”沈怀瑾应下,心跳如鼓。
*
沈怀瑾心事重重地回到撷芳殿,刚踏入殿门,早已等候在外的陆若霜便快步迎了上来,一双美眸中满是关切与担忧:“怀瑾妹妹,你可算回来了!今日……今日与陛下对弈,一切可还顺利?”
看着陆若霜的担忧,沈怀瑾心中一暖,随即又是一声轻叹。
两人在院中那棵刚抽出新芽的并株梨树下坐下。沈怀瑾将今日的经过缓缓道来,越说声音越低。
“……说到底,还是我又惹得陛下不悦了。”沈怀瑾语气低落,“我到底不是闺阁女子,弹琴,赏画,当时我怎么就没好好学呢……如今圣心不眷,在这深宫举步维艰。陆姐姐,你入宫不过三四年,就得皇上宠爱,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陆若霜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怀瑾,别急着否定自己。依姐姐看,问题或许不在于你不够好,而在于……你一直在用别人的方式,去走一条不适合你的路。”
沈怀瑾愣住了。
陆若霜看着她,认真地说:“瑾儿,姐姐问你,你觉得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沈怀瑾想了想:“温柔的?娴静的?像纪贵人那样的?”
陆若霜示意沈怀瑾坐近些,压低声音,推心置腹地说道:“怀瑾,你想想,皇上身边,环肥燕瘦,温柔解语的,妩媚动人的,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纪贵人琴画双绝,那是她的路。”
她顿了顿,看着沈怀瑾迷茫的眼睛,继续引导:“但你不一样。前几日寿宴,你敢在众人面前直言献艺,虽险却诚;今日对弈,你又能为不相干的宫人争得一份恩典,这份胆识与赤诚,才是你沈怀瑾独有的光芒。”
沈怀瑾愣住。
陆若霜认真地说:“记住,你是独一无二的。不要刻意去模仿别人,也不要把自己变成你以为皇上喜欢的样子。你就是你,沈怀瑾。你有自己的主见和胆识。这些,都是你的优点。你要做的,是要让皇上看到,他身边已有的百花之中,还有你这样一株不一样的、生机勃勃的翠竹……”
沈怀瑾听着,眼眶有些红了。入宫几月,她处处受挫,也就只有陆姐姐还是对她这么温柔,相信她。她喉头一哽:“姐姐……”
陆若霜温柔地望着她:“傻丫头,去吧,好好准备。姐姐等着你的好消息。”
沈怀瑾敛了敛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
*
次日黎明,小喜子的伤仍在沈怀瑾心头萦绕。她几乎未眠,天色微亮便带着雪盏匆匆前往尚药局。
尚药局内药香弥漫,管事的林嬷嬷看到沈怀瑾,连忙起身行礼:“沈答应安好,可是来取冰?”
沈怀瑾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此次来尚药局,不仅是来给小喜子取冰,更是借此机会,看看有没有与那冰湖案有关的线索……
林嬷嬷笑着说:“陛下有旨,沈答应来取冰,如数供给。您稍等,奴婢这就让人去取。”
她转身吩咐小太监去冰窖。然后拿出一本册子,翻开,提笔记录:“沈答应,撷芳殿东殿,今日取冰……”
那是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账册,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尚药局领药记录。沈怀瑾心中一动。还有其他与领冰相关的记录?
她眼珠子转了转。要怎么才能用正当理由看那领药记录呢?
殿里只有林嬷嬷和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正靠在墙边打瞌睡,似乎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况。看来,只要支走林嬷嬷就可以……
有了!
“哎哟——”沈怀瑾故意发出一声惊呼。
嬷嬷赶紧向她这边望去:“沈小主,你怎么了。”
沈怀瑾装作弱柳扶风:“前两日摔了一跤,这膝盖又疼了……”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林嬷嬷的神情:“过两日去射箭场,皇上要是看见我这膝伤还没缓解,也不知是否怪罪……”
林嬷嬷脸色一变:“这可如何是好!”
沈怀瑾叹了口气:“嬷嬷,沈怀瑾知道尚药局取冰也要时间,不愿为难您,但实在是膝盖疼得厉害……您能不能行行好,去冰库那边看看,催他们快些?”
林嬷嬷额头冒出冷汗。沈答应的膝伤可是大事!若是耽误了,陛下怪罪下来,她可担待不起!
林嬷嬷忙道:“那是自然!小主的膝伤是天大的事!”她匆匆站起身,往冰库方向快步走去。
沈怀瑾迅速走到桌前。她拿起那本《尚药局领药记录》,快速翻阅。果然,上面记录着各宫领药的情况。
可这本册子,只记录了最近几个月的。沈怀瑾想看看皇子落水前,还有没有人领取过冰。可是昭徽五年二月的记录,不在这里。
沈怀瑾叫醒打瞌睡的小太监,佯装无意地问起旧档案。小太监睡得迷糊,随口便答:“都归档在后院档案房了。”
沈怀瑾估摸着林嬷嬷快要回来了。时间不多。她必须抓紧。
沈怀瑾忽然惊呼一声:“哎呀!雪盏,太医给我膝伤开的方子,我找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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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