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37年,长明王秦洛曦奉旨南下平乱,当时江南正值洪涝灾害,百姓流离失所,大片民众受饿而亡。而当时皇帝欲发动战争,故下令封锁粮仓。秦洛曦罔顾圣旨,命令属下打开粮仓,散粮于民。全家为其所累,皆被下狱。秦洛曦愿受钉骨之刑以偿大罪,只愿皇帝放过其家人。
天色拂晓,一缕阳光照在一张俊逸的脸上,顾枭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而后便随部下驱马,赶往杭都。在他们走后不久,一辆马车随他们后面也前往杭都方向。
杭都是南宋的首都,十分繁华,踏入城门,只见街上一片熙熙攘攘。在一家茶楼楼下的几位茶客正在讨论着,武川侯被皇帝赐婚的事。
“武川侯位高权重,他的婚事这两年一直没有定论,怎么这就突然定下来了?”
“就是说呢,这武川侯马上回来了,听说皇城里正在加紧策办他的婚事呢”
“这温不惑自从朔方乱政后,一直在山中隐居,就这一阵儿才被重新启用,这会儿想着赶紧站稳脚跟,攀附权势,这不,不知道从哪儿捞了个女儿,说是从小养在老家,之前也没听说过呀!”
“我估计啊,就是这温不惑施的美人计,想塞个美人儿给武川侯,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说着,几位茶客哈哈大笑起来。正在这几位茶客嘴里还在口吐污言秽语之时,街上有两个骑马的男子从茶楼经过,听见了一些闲言碎语。
白同皱了皱眉,说:“侯爷,我去教训教训他们!”顾枭态度散漫,仿佛刚才说的是与他无关。
白同看自家侯爷迟迟不说话,虽然知晓顾枭并没有将这婚事放在心上,但还是免不了多嘴。“这温不惑原来虽也有宰相之名,但实则是秦相掌权,他不过是秦相拉来唱对手戏的。他在官场那么多年,没听说过有什么女儿啊,一年前突然说要将老家的女儿接入杭都。恐怕那个时候他就在算计与您的婚事了!”
“随便他怎么算计娶过来,不过也是个摆设罢了,凭一个女子就想得到南骁军的支持,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白同跟了顾枭许多年了,自是知道他的脾气。他家侯爷的婚事被各方争来争去,所以才一直没有定下来。此次敲板很大一个因素源于老夫人的同意,他家主子跟家里人没有特别亲近的,只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关系还算好,之前老夫人待侯爷也是极好的,为何这次明知是阴谋,却还让侯爷往火坑里跳呢。
算了,就以侯爷的脾气,还不知道谁入火坑呢,白同又想起一事,他家主子身上的毒还没有解,更要命的是他自己的主子也没有多想解这个毒,再这样下去,侯爷性命堪忧啊!
在白同胡思乱想之际,两人不知不觉中到了镜湖楼。镜湖楼是镜花缘旗下的产业,也是这座城市中最有名的酒楼,这座酒楼一共十层,在第十层上却插着一把剑。顾枭的眼神触到那把剑,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翻涌起一股情绪,但随即很快消散了。
顾枭是提前入京的,所以顾府毫无准备。管家看见顾枭之后,赶忙跑回去报信。顾枭顺着脑海中的路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之后,直接把自己锁进了一间书房。
这间书房很是不同,精通机关之术的人便可看出这门外设了一道极其精密的机关,可以防止外人进入。这是秦洛曦当初入京救驾之时,临走前专门留给他的生辰礼,因为他对姐姐说过,他小时候曾经寄人篱下,连一个可以偷偷哭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洛曦姐姐便给他留下了这间屋子,在纸条上说,这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天地,谁都不会来打扰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间屋子进门是一道屏风,即使在开门之时,有外人到场,也只能看见一道屏风,而看不见其他的东西。在屏风之后,放有一个牌位,上面写着:顾枭之妻秦洛曦之位。
这是顾枭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私心,他看着那牌位,“洛曦姐姐,我回来了。我从洛州回来了,你放心,你的故乡我治理的很好,这次回来之前,我在我们之前一起待过的那片洛川河岸种了一片花。我想你会更想葬在那里,你放心,这回我一定带你回去。”之后,他拿起牌位旁边的那枚玉环仔细擦拭起来,玉环之上,是曾经的一场妄想。
这也是洛曦姐姐给的,在他们分别之时,她曾答应嫁他,他给了姐姐一枚玉佩,姐姐回赠了他一个玉环。玉佩则一直挂在曦安剑上。
至于曦安剑,却早已到了别人手上,连同那枚玉佩,他一定会找机会拿回来的,和玉环放在一起,届时,他也可以随他的妻子一起去了。
而后,门外响起嘈杂的声音,“本事大了,回家一声不吭的,也不去看看老夫人,就自己回屋呆着了,这像话吗!”顾平一边嚷嚷,一边往屋子里走,心里知道他一定又把自己锁在那间书房里了。
白同守在外面,赶忙上前拦着,“侯爷舟车劳顿,可能要先沐浴梳洗一下仪容再去,老爷您莫着急。”白同再想说些什么,接着身体一僵,发现老夫人竟也来了。
老夫人虽曾经也是征战沙场的武将,但现在早已年迈,隐退多年,不似顾平那般凶神恶煞。“我想见见他,跟他说几句话。”老夫人表面平静地说道,但声线中带有一丝不安。
这场利益联姻,是得了她的首肯的,她该对她这位孙儿有一个交代的。老夫人停了一下,还想再说些什么。随后,书房的门被打开,顾枭走了出来。
他逆着光站立在门旁,夕阳落在他的脸庞,照的眼睛有些疼,还有些酸,也许是因为夕阳,顾枭的眼中泛红。
“祖母和父亲怎么来这儿了?这儿的人都已经被你们利用过了,还有什么可利用的吗?”顾枭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嘴角还扯出一个笑。
“你怎么……”顾平刚想训斥他,但是被祖母阻止了。“阿朝,祖母……祖母也是不得已,你听祖母给你解释解释好不好?”
顾枭倚在门框上,姿态散漫不羁“没什么可解释的,父亲大人现在赋闲在家,顾府确实应该攀附攀附别人了。”
“顾朝燃!!!”顾平怒不可遏,想上去教训他,顾枭先他一步说:“我会乖乖参加婚礼的,二位不必担心,没什么事,我先回了,无事不必打扰我了,晚饭我自己吃就行了,省的惹某人嫌。”
说完,顾枭还意味深长的盯了顾平一会儿,表情挑衅了一下,转身又回了书房。
老夫人望着他的背影,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失落,心里想:若你知道,要嫁你的人是谁,你以后定不会怨我。
几个月前,温不惑私下来找她,希望能给秦家孤女一个庇护之所。她大喜过望,原来秦家还有后人。同时,温不惑也说过,也许会招来无数祸事,但她没有犹豫,当年秦老爷子在军中对她的知遇之恩,提携之义她永世难忘,不得不报。
顾枭回去重新拿起那枚玉环,想起雪宁姐姐的话,“这个寓意:情谊循环不绝,终将归来。”他自嘲一笑,人都死了还怎么归来。
那辆马车不一会儿也到了温府,但为了不惹人注意,从侧门入。温叙头戴白色面纱,身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婉儿身着黄色的丫鬟服饰,歪头看她,噗嗤一声笑了,“这身衣服倒是把你十多年战场上的戾气遮住不少。”温叙没说什么,努力扯了扯嘴角。往屋里走。婉儿叹了口气,一年多了,快两年了,让她笑还是这么难。
温不惑见到温叙,赶忙迎了上去,满脸堆笑道:“我的干女儿来啦!舟车劳顿,赶紧休息休息。这位便是传闻中的希阳军中的小医仙,明绾吧”
明绾微笑回应,“我现在叫婉儿,女字旁那个婉。”温叙摘了面纱,之后便开始质问起来:“我敬爱的兵部尚书温大人,我进杭都的方法有很多种,为什么非得走成亲这一条道路,以后我说明了关系,你让他怎么看我这个当长辈的?”
长辈,那个人可从来没把你当长辈。温不惑在心里这么说,但是明面上说:“这样更加顺理成章嘛。一年前的那场戏做的很成功,至今刑部都没有查出任何结果,若是不小心你的身份暴露,他们查到的也只是我们希望让他查到的,不会影响大局。”
不经意的温叙看到了桌子上的那盘茶糕,她视线停留了一瞬,这一年多她都没有再吃过这样的糕点了。温不惑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赶忙说:“这是姚老先生给你准备的,知道你这两天就来了,他身份特殊,不便与我有过多往来,所以只能用茶糕代人。”
温叙的眼睛有些湿润,有四个人从她出生起就跟着她,一个现在远在乾国,一个就是婉儿,另一位背叛了她,最后一位就是姚疏了,姚世叔年纪最大,现在已有70多了,本来她希望这个一直陪着她,又严厉,但又会时不时给自己做茶糕的老头子,可以在她的庇护下颐养天年。但是现在她却不得已要拉着他去再闯一遍火海。
“姚世叔,现在还好吗?我们的安排有没有被察觉?”
“没有,何颂派人去了好几趟,才请姚先生出山,不会有人怀疑是我们别有用心。现在,姚先生虽还只暂居一个虚职,但是皇上对其是极其重视的。”
“皇上,曾经的安王殿下周澈。皇上。”温叙在说最后两个字有明显的嘲讽之意,那万千将士的枯骨和半壁江山所堆起来的皇位,这一年多他做的安稳吗?
随着落日逐渐下山,杭都的夜晚,街上灯火通明。身着夜行服的温叙望着喧扰而繁华的大街,取消夜禁,开放夜市是她叔叔秦文长做宰相时所提出的。何颂在一年多前上台之后,与历代丞相废掉上任的政策,立威信的行为不同,他并没有取消叔叔的政策,而是几乎全部沿用了下来,从这一年多打压世家,肃清朝政的功绩来说,他也许会是一个好的宰相。但当他决定开启那个巨大的棋局时,秦洛曦就绝不可能放过他。不光为了她和命悬一线的家人,更为了那几十万无力归家的将士。
温不惑站在她身旁,瞧不出她眼里在想些什么,估算着时间扭头说:“时间差不多了,佑宁。”温叙点了头,以示回应之后,戴上面具,转身翻上屋顶,踏着一路房檐,直奔皇宫而去。
秦洛曦,字佑宁,佑大宋安宁,这是自她一出生起便背负的命运。
到了皇宫外围,她稍作停顿。皇宫戒备森严,一点错也不能出。她纵身一跃接着,凭着过硬的轻功,落在一个位置略显偏僻的宫殿。
这是一座太监的宫殿,古往今来,太监不过是帝王家的家奴,而像里面这位能有自己的宫殿的,实在不多。而赵公公是陪着当今皇帝一同长大,几经风雨,皇帝为表对他的宠信,给他建了一座宫殿,又碍于朝臣的阻挠,才给了他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就是这位,当年带着圣旨赐她钉骨之刑。
既然已经建了宫殿,那所伺候的丫鬟们自然也就不能太多,所以这个位置虽装饰的不错,但是伺候的人却不多,是为避免太惹人耳目。
温叙悄悄潜入,躲进了宫殿后的帘子里。之后静静等待着仇人踏入。
温叙的耳力极好,不一会儿便听到了动静,有几个人朝这边来了。一位身着红色太监服饰,头发斑白的人,后面跟着几个侍卫。到了门口,赵公公满脸堆笑地对几个侍卫说:“劳烦把我送过来,这就到门口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咱家也累了,就先休息了。”
几个侍卫冲赵公公行了个礼,赵公公也微笑着点了个头。紧接着,赵公公也遣散了所有的宫婢。门一关,原本和蔼的脸上原形毕露,在黑暗中宛如一个从地狱里来的恶鬼,脸上怒气不止。
他边走边说道:“快一年的案子告破不了,难不成是我的问题?还是王爷的时候都没敢这么对我发脾气,也不想想他这皇位是谁为他挣来的,那个温不惑胖的跟头猪似的,瞎显摆什么,还有姚疏,不过一个老头子也敢在我这作威作福!”
最后一下子把拂尘摔到了床上,忽的一个身影飞过来,一把利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定睛一看,浑身冷汗直冒,这熟悉的面具。
“秦……”赵公公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根银针就插在了他的穴位之上,令他无法发声,紧接着一把利刃便立刻插在了他的大腿上。赵公公的脸痛苦到扭曲,但还是无力发出任何声音。
“您当年趾高气扬的赐我钉骨之刑,这就不记得了?”秦洛曦居高临下的欣赏赵公公那痛苦的神情,看着他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向自己求饶,可心中仇恨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反而愈烧愈旺。
接着,她拔下了银针,赵公公趁机便想大声呼救,但秦洛曦的刀更快,他猛地刺到了赵公公的锁骨之上。赵公公耳边传来了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痛彻心扉的疼痛,疼到他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接着刀割开了他的手腕,鲜血从里面不停的喷涌而出。
赵公公明白自己在秦洛曦身上没有任何活路,他蝇营狗苟,算计半生,好不容易得来不到两年的荣华富贵,此刻他却要死了,内心的不甘和恶劣支撑着他,抬起头朝着秦洛曦笑了起来,“你以为你当年落到那副田地是我的过错吗?是你们秦家世代守护的帝王亲手葬送了你和你的家人,你们秦家人誓死效忠,最后只落得千古骂名,成为一场笑话!”赵公公还想说什么,但是秦洛曦挥起刀,一次又一次的从他身体里出来又进去,但都没有捅在要害的位置。
于是这个盛宠一时的太监,便眼睁睁的看见自己的血1寸1寸流干,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才闭上了眼睛。过程不可谓不痛苦,可是秦洛曦却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喜感,她回想赵公公说的那些话,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赵公公说的没错。
此地不宜久留,秦洛曦从窗户走,沿着原来的路回了温府。
早上她义父早就给她安排好了屋子,她便直接回屋了。不出所料温不惑在那里,等他知晓计划已成,便不再打扰她,离开了屋子,还命人送了晚饭。
屋里有早就烧好的洗澡水,婉儿在那里等她。她进浴桶前用特殊的药水摘下了敷在自己皮肤上的假皮,假皮之下是多年征战的痕迹,后脖颈上,手心上,还有手腕上,都有触目惊心的,钉子钉入过的伤痕。右手臂上,有一片烫伤,烫伤之上有一片纹身,纹身一直蔓延到右手的手背,是谛听。谛听在古神话中,是地藏菩萨的坐骑,守护地藏菩萨千年不离,有明辨忠奸,忠心护主的寓意。
初代朔方军主帅秦澜立下誓言,祖祖辈辈忠于周氏皇族,在立下秦氏祖训的同时,还留下遗言,秦家人出生后便在身上刺上谛听,提醒自己时刻忠诚,不生异心。为了使纹身经常能被看到以示警戒,所以秦家人但凡领兵挂帅者都会有这么一个纹身在手臂上。
秦洛曦,走入浴池,身体被暖意包围,现在虽是11月,但是杭都地处南边,不似北境寒冷,就算再冷,她也已经习惯了。
婉儿准备好要一会儿用的药,便把她那身脱下来的夜行服给烧了。秦洛曦洗完之后,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出来,坐在婉儿的对面。
婉儿为她把了把脉,脸上愁云密布,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先前在沐浴时,秦洛曦把所有的头发都挽了起来,出来时便散了下来,加上一身白衣服,看起来面前人十分脆弱,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五年前,你中了凤尾花之毒,这种花性热,本来当时性命不保,但是你又服用了幽萝草,这种草是药也是毒,可保你四年,但是一旦食用,四年之后,便无法逃脱必死的结局。而当年那些钉子之上还涂有冰许花,又加上定在你身体里的钉子,断了你的经脉,使得幽萝草的毒无法顺着你的经脉继续加深,从而后天可以用归墟心诀把毒逼出来。而一冰一寒,相互对撞,相互消耗,暂时保住了你的性命,可这对撞的同时,也在破坏你的身体,你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很有可能身体的毒还没有各自消化完,你就已经撑不住了。”
“那可怎么办呢?我还有好多的事没有做呢,婉儿,你说可不可笑?这些异域的花草都是我父兄和我浴血沙场,征服蛮族,平定边境后传过来的,最后却用在了我们的身上。”
婉儿,心疼的看着眼前人,她知道,在外人眼里,秦洛曦是天才,靠着家族势力顺风顺水爬到了别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位,可是只有她知道,每一场战役下来,她伤的有多重,一路走来有多难。
“你真的不考虑我那个办法吗?正好你不马上也要成婚了嘛”秦洛曦扭头无奈的说:“我大那个小家伙五岁啊,就算我真的同意,他也未必愿意。再说,倘若我说不定能撑到两种毒消耗完之后,不到最危险的一步,我不会跨出那一步,因为很可能会招来更多祸事和麻烦。”
说着,秦洛曦便打发婉儿去睡了。婉儿的房间和秦落曦在同一个院子,这也是温不惑特地安排的。婉儿走出房门,在关闭房门的一瞬,她抬头看了看屋里面的人,她知道这是又到毒发作的时候了,秦洛曦素来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夜晚,婉儿躺在床上。她的爷爷曾在战乱之中为朔方军所救,而后便成为了军医,因为医术精湛,变成了秦洛曦的爷爷秦苍的专属军医,而后随着秦仓来到洛州安家,从此,他们一家便专门为秦家人医治,她与秦洛曦一同长大,从小便知道,她学医的目的就是为了治好她。
这些年,她陪着她四处征战,多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次她也一定做得到,她不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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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钉骨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