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界不知不觉已住了七日。
这七日里,叶灵师姐带着我,几乎踏遍了天宫各处能去的仙阙云台。
琼楼玉宇固然华美,流霞仙音也确然玄妙,但心底却不得不承认,神仙的日子,的确并不如话本子描绘的那版自在逍遥,反倒似被无形的规矩束缚着。
我终究还是顺从了师父的意思,决定亲自去凡间,去看看那个让师父觉得我会喜欢的人世,究竟是何种模样。
离开天宫那日,叶灵师姐带我去离水河与师父作别。远远的,便见师父端坐于河水对岸,双眸轻阖,周身萦绕着紫色的光晕。
离水汤汤,彼岸的他,显得更加孤寂。
我抬头看叶灵,低声问:“以往的几百年里,师父一直是如此么?”
“嗯。”叶灵垂眸看我,“初阳神姬陨落后,师父便一直守在离水岸。直至他感应到你身上的那缕灵,方才离开天界去寻找,期间由几位仙君轮流值守。但如今,离水异动愈频,需得师父亲自镇压。”
仙君?我注意到这个称谓与旁人尊称师父的“神君”不同,径直问道:“师姐,仙君和神君有何区别呢?”
她浅浅笑了笑,耐心解释:“能驾驭清气者,皆可称仙。但需得修为至一定境界,历经天劫考验,方能蜕凡成神。”
“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师父一定是很厉害的神君了?”
“是啊。”她微顿,接着道:“师父是如今天界的七位正神之一,更是唯一从洪荒时代存活至今的神。”
我挠了挠头,“可为什么一直是师父守在这里,而不是其他神君呢?这对师傅而言,不公平。”
叶灵的眼眸浮现很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阿朝,当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那么内心空缺的寂寥,大抵是需要做些事情才能勉强填补的。师父他……”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师父的方向,叹息道:“这些年,师父一直觉得那日该陨世的是他,而非神姬。”
我心口一涩,小声地回她:“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她深深地望我:“凡人总是羡慕神仙长生不老。可有时候,漫长的岁月和无望的等待,对于一位神而言,又何尝不是惩罚?”
“师父现在可以听到我说的话么?”我仰头问叶灵。
她颔首道:“当然可以。”
我闻言,快步走到河岸边,将双手拢在唇边,朝着对岸那道身影用力喊道:“师父,我要去人界了。等我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
声音在离水河上回响,随即便见一缕白光从师父本体分离,飘然而至,停在了我们面前。
白光化身成师父的幻象,他的眉眼依旧温和,带着浅浅笑意望着我。
“阿朝,太初宫里那件为你备下的法器,可带在身上了?”
我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玦:“师父说的是这个么?师姐同我讲了,危急时刻,它能护我周全。”
“是它。”师父的幻象微微颔首,“若遇真正无法化解的险境,摔碎玉玦,便可立时返回天宫。到了晋国帝都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带着玉玦去找苏丞相。记住了么?”
我重重点头:“我明白。谢谢师父!”
他笑意更深了些,抬手,轻轻抚摸了下我的发顶,嘱咐道:“嗯,去吧。弋卿今日也要下界,他在南天门等你一同。”
“师父,”我忽然想起关键的事,急忙抬头问:“若是我在人界想见你了,该怎么回天宫呢?”
他略微沉吟,望着我,很温柔道:“从人界逆行回天界,于你而言颇为不易。这样可好?此后,每过人间十载,我便去人界寻你一回。”
我仔细想了想,十年虽长,但总归有个盼头,便用力点头:“好!那我便在人界等着师父!”
“嗯,且去吧。”说着,师父的幻象又变为了一缕轻烟向本体飘去。
我朝着他端坐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师父再见!”
与师父作别后,叶灵师姐招来一朵流云,载我前往南天门。那里,一位白衣仙君在等候,想必便是师父先前提及的弋卿仙君。
叶灵将我带到那人面前,又低声嘱咐我几句,便化作青烟离开了。
我向弋卿躬身行礼:“朝风见过仙君。”
弋卿微微颔首,平静问道:“决定好了?”
他问的,大抵是我最终选择当凡人还是仙人。
我纠正他道:“仙君,我只是去人界看看,尚未决定。”
他笑了笑,只道:“好。跟我来吧,我送你下界。”
我安静地跟在他后面。行不多时,我们便到了一处云海翻腾的悬崖边。只见他施展术法,随即从云崖下浮出两团云球。他指着其中一团,对我道:“你乘此物下界。”
“好。”我应道,小心翼翼地踏入那团云球之中,目光转向他:“仙君,这云球会将我送往人界何处?”
“晋国帝都。”他解释道:“如今正是晋国盛世,其国君与你师父有旧谊。南启特意嘱咐了,送你去那里较为安稳。”
“哦。”我应了一声,又道:“多谢仙君!”
他再度笑了一下,慈和道:“不客气,小朝风。”
听闻这声称呼,我不由得有些羞赧,便转了话头问他:“仙君也去帝都么?”
“不。”他踏上了另一团云球,目光变得悠远:“我要去另一个地方。那里,乱世降至。”
我倏然想到叶灵师姐曾说有一缕混沌之气坠入人界,便试着推测:“仙君是去收回那缕混沌之气?”
他望着我,笑意盎然:“既是收回混沌,也是渡劫。”
我立刻反应了过来,渡的是成神之劫!我忙道:“那便祝仙君此行顺利,早日功成!”
他微微颔首,问道:“准备好了么?”
我坚定地点头:“嗯,准备好了!”
“好,闭目凝神,心中默念‘晋国帝都’即可。”
我依言照做,摒除杂念,只在心中反复想着那四个字。随即,耳边风声骤起,呼啸着掠过。不多时,便听闻了越来越清晰和嘈杂的市井人声。
待我再度睁开眼时,已身处一条僻静的街巷。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和尘土混杂的气味。
还不等我细细打量这人间景象,便见前方一阵骚乱,两名身材健硕、面露凶光的男子正追赶着一个衣衫褴褛、身形灵活的灰衣少年。
那三人直直地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冲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侧身避让,那位被追赶的少年却猛地抬头,目光与我仓促对视的瞬间,他忽然伸手指向我,大喊道:“是她!东西就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