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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上 第32章 盛烈之章

作者:乌罗罗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6 18:56:59 来源:文学城

十月第一个周末,晴澜万里。

郊区三十分钟路程的一家农场,一张鱼塘躺椅,一个人,一只手编草帽。

旁边的一张躺椅落了阴影,有人嗓音戏谑:“顾沉卫,你守着这一鱼塘的鱼?”

躺在椅子上的人撩起草帽,从缝隙里看到一抹清爽微笑,是林语。

“真稀奇,林总,在这里遇到你。”

长腿一搭,林语也躺倒晒太阳:“不稀奇,我来取友人之前做的一些陶瓷罐子,放在这里有一阵了。”

“你还特地来干这种差使。”

“反正球场离这里不远,顺道就过来了。”

难怪今早沈徽那么好心送她过来,原来顺路,还嫌她玩泥巴幼稚,顾沉卫若有所思地笑了,掏出手机戳某人:“姓沈的,过来玩泥巴,我知道你就在不远的球场。”

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里,一杆进洞的沈徽抬了下帽檐,看到球童递过来的手机,挑眉一笑。

一瓶水蓦然高抛,沈徽顺手一截,仰头浇凉,避在阴影里的荣琰双手环胸,看他喉结不断滚动,调侃意味深长:“难怪女孩子都爱给运动系送毛巾递水。”

水瓶一拧,沈徽冷冷剜了他一眼,简直没一句好话:“走了。”

荣琰懒洋洋一笑,又挑高音调:“两位,今天太热,去隔壁农场喝个茶么?”

不远处看球的人回过头,冷淡提醒:“表哥,他们要走了。”

一身专业装备的年轻男人打出漂亮一击,眼神利落:“去哪儿?裴怜。”

“隔壁农场。”

赵裴翎拄着球杆,没耐性地冷笑一声:“两个大男人去看什么农场,蠢得像地里的瓜果。”

谁知裴怜眼神闪烁一下,意有所指,赵裴翎十分敏锐地追问:“裴怜,怎么不说话?”

“只是发现有件事比想象中棘手。”

郊区农场。

鱼塘边上,粼粼水波卷起一层泥土腥。

一阵散漫脚步里,顾沉卫再次撩起草帽,朝来人揶揄:“哦,沈大总裁,这就来了,眼巴巴的,半小时不到。”

草帽镂出的稀疏光斑落进她明媚笑容,沈徽眯起眼睛,显然心情不错:“总这么懒洋洋的,顾沉卫,好不像话。”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看不得我偷懒。”

他不置可否,哼笑一声,又坐到阳伞下,和她一起眺望水面。

难得的松快里,水风慢吞吞地刮,吹得人痒痒恹恹,没安分一会,就有人吩咐:“我要钓鱼,沈徽。”

他一瞥早备好的钓鱼箱,慢条斯理地组竿,上线,挂饵,再递给她,上午的秋光照得人发烫,他搭脸等鱼,发觉她在阳光下白得透明。

“扎染技艺流传千年,采用天然植物……萃取靛蓝——”

农场一侧,扎染工坊的植物染料气味四处飘散,陆影举着专业设备穿梭在高悬的布匹中央,镜头一打,她下意识按下快门,又朝两人微笑——不远处的雕花门廊显然是从哪家祖宅运来的老物件,镌刻精妙,将一对漂亮公子哥格在矜贵里,然而花纹已经布满旧烟尘,杀出的阴暗劲儿和轻蔑高傲比染布的一缸水还叫人厌恶。

“快给我打一桶水,沈徽。”

鱼塘边,刚钓上的一尾鱼正在半空甩尾,势头鲜活。

顾沉卫赶忙按住草帽,弯腰去桶里看鱼,这时候,一群鸭子忽然嘎嘎地从农田小道里跑过来,一只白色大鹅扑打着翅膀,摇摇晃晃地追上这群鸭子。

沈徽眸光恬静,近乎欣赏一样凝视她的笑貌,轻声讨好:“喜欢晒太阳的话,可以去温浴海滩。”

他还在打听想去的地方——原来他很在意她的喜好,不自觉流淌出一股快乐,顾沉卫得意洋洋:“那我们养着这条鱼好不好?”

那一尾鲜活的鱼,灰扑扑的密鳞,不见得好看,但他很大方地一笑:“你喜欢养的话……好,我不管你。”

顾沉卫伸手拨了拨水,机灵地盯住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的哥哥,这么好说话。”

话还没落地,桶突然波澜四起,原来他故意踢了一脚,冷冰冰吓唬她:“还是一脚踢回去好了,或许它更喜欢水塘。”

顾沉卫立刻宝贝地拎起水桶,乐颠颠往回走:“不给踢。”

他跟在后头笑。

等越过草坪,已经换他拎着水桶了。

通向扎染工坊的草坪刚修剪过,三四丛曼陀罗挂着锥形喇叭,嘟嘟大叫,甩手在前的顾沉卫仰头望天,刺晃滚烫的阳光落在眼皮上,照得一片明亮,她忽然一把拉住沈徽,在松软草坪上拽着他轻快跑动。

一桶水震颤得就要泼出去,他拧着眉头的无奈,耐着性子提醒:“顾沉卫,要摔倒了。”

草帽已经跌在地上,一头长发飘飘,衬得她热烈张扬:“不要在意迟早失去的东西,沈徽,看着我,看着当下——”

沈徽哑然失笑,漆黑眉宇染上一丝奇异温柔,犹如一抹含蓄的泡沫一样的惆怅。

“来转圈,转快点。”

“不好,头晕。”

“再快点。”

天旋地转,她的裙摆就像一阵秋风,融化在秋光里。

“眼睛好黑,沈徽,我看见星星了。”

“那是晕头转向了,顾沉卫。”

宽大指掌瞬间收力,她被一下拉近,撞在他的肩头,重心不稳的桶里瞬间水花荡漾,那尾鱼不安地蹦出去,在草坪上噗噗吐泡。

紧挨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只是直勾勾对上他俊美眼睛,毫不退让——足够近的距离里,她清楚听到他的心在胸膛里咚咚跳动,吵得她的心同样喧闹,没有腼腆羞赧,没有惊慌生涩,她反而感觉到了久违的快乐,被他宽容凝望,被他温柔放纵,不负责任地得到偏爱。

她几乎为这种狂浪的随心所欲而放声大笑。

于是,她弯起嘴角,天真纯洁地望住他:“我感觉快乐,沈徽,我喜欢这样。”

“老顾,看这边——”

窑场成品库房。

“库房存着好些东西呢,林总,你要找的那一批瓷器烧制很久了,得慢慢找,本来今天就够忙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房子着火,忙得一发不可收拾,你还来火上浇油。”

负责归置的工坊库管哭笑不得,一边掏钥匙打开库房,一边絮絮叨叨。

库房大得出奇,也拥挤得出奇,里头灯光黯淡,货架上全是瓷器,林语慢条斯理地踱步,一路扫视,一个抬头,他忽然注意到一只被玻璃盒罩住的小狗水碗,白白盆身,波点黢黑,他研究一阵,又端详客人名字,确认是别人的东西:“弱笙还真喜欢创造,烧瓷器,做陶杯,她总是做一些精致奇巧的小东西。”

正在努力翻东西的工坊库管擦了一把汗,悻悻接话:“这才叫专业对口,符女士可是艺术界知名人士,可惜她的心思好像不在事业上,她更在意人本身。”

“弱笙么,她就像自带光环的真善美化身,对每个人都很上心,跟她在一起有种宁静的旷达。”

林语笑容满面,自觉走进一个不属于他的玲珑世界,这些小东西……温柔细腻的,抽象顽皮的,朴素自然的,大多出自女孩子的手笔,他十分豁达地想,男人总是把世界搞得乌烟瘴气,女人又来收拾得井井有条,归置身与灵,简直和谐得奇妙。

但他又想,剥夺并不是男人的特权,女人的剥夺更纯粹隐蔽一些。

已经翻得满头大汗的年轻库管又吃力地抱出一箱东西,确认签单不对后,开始没辙:“那也不能总指着真善美的女人薅,男人至少也出出力,林总,快来帮我搬开这些东西。”

“帮你搬箱子?我这个人连钱掉在地上也不会弯腰捡,再者说,这是你的工作,不是吗?”

“本质冷血的资本家,我要跟符女士告状。”

告状?

一排布满凸刺的刺猬饭盆叫人好奇,林语弯腰一摸,发觉刺居然是一颗一颗捏上去的,匠人简直毅力惊人,他一边抚摸突起的圆刺,一边漫不经心地搭话:“她么,还在国外焦头烂额吧,哪有心思听你告状。”

——国外某所顶尖医疗中心。

仍然漆黑夜晚,天空寒辉烁放,灯光一片安静的白。

顶级病房里,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病人目光清冽,一直遥望着星子,双腿忽然轻轻搭上一块软毯。

“谢谢你,弱笙。”

玻璃朦胧掠光,来人一袭修身长裙,一链素铂碎钻在细白手腕熠熠闪烁,显然是位气质婉约清冷的大美人。

等过十来分钟,病房外门一合,一直漠漠伫立的高大身影回过头,语气淡然:“他休息了?”

符弱笙微微一笑,自然挽住他递出手臂,和他一起往外走:“真要谢谢你特地从国内过来陪我。”

“不用谢,弱笙。”

乘电梯时,符弱笙心细地摸出他手臂异样,纱布比之前还要裹得更厚:“阿玠,我们一起走走吧。”

“嗯。”

“Ground floor.”

冰冷机械音缓缓推开夜色,一出门厅,外头路灯清朗,青绿草坪结起水雾,一切都静谧安宁。

风衣与长裙掠过台阶,只剩下虫鸣声,一路上,她都很贴心地捂着他的手指。

“我不冷,弱笙。”

“我知道。但是你的手还没有养好。”

霍南玠抿紧嘴唇,眸光闪烁,又听到她轻声问:“难道是为了提醒我,这是因为我受的伤,”她并没有看他,却触及他的沉默,“你希望我能公平一些。”

他一时没有回答,只看向洁白庞大的设施,规整框束,跟他的处境很像。

明明她正在安静地跟他并肩走动,他却想起他们少年时期在梧桐大道散步的情形,一肩之隔,不时挨到,一值落叶季,梧桐大叶就纷纷坠下,飘然得没有声音,唯独枝干粗犷……当时那条路再长一些就好了,再长一些,就像眼前这条小路试图延伸到不见尽头的黑夜一样。

不过记忆浮渣无从打捞,霍南玠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疼痛是一件好事。”

“那的确是在控诉我了,我不够关心你。阿玠,你也像小孩子那样,露出脆弱和受伤的表情,希望我主动注意到你的疼痛,这是一种很狡猾的等待。”

她抿着丝丝缕缕的笑意,一身温柔贞静,谈吐比弦调还要空灵,注意到长裙摇曳的婉转多情,霍南玠意味不明地一笑,很痛快地承认了:“男人和小孩子没什么分别。”

散波长裙收拢了。

她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他。

霍南玠双肩微垂,视线融入她高跟鞋的缎光里:“我早就习惯了,弱笙,”他神色坦然,兴许藏着半分嫉恨,“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会偏心这个人。”

那天的梧桐大道停了一辆豪车,下来一个拄着手杖的少年,满身疲惫哀郁……给了他们脆弱不堪的第一眼。

霍南玠又望向夜空,凝重呢喃,难道我连争抢的权利也没有了,弱笙。

然而面前的人轻声问:“难道什么?”

霍南玠眸光发恹,才发觉自己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矢口否认:“夜里很冷,你还好么?”

符弱笙没有多想,微笑着俏皮:“这个季节,是能感受到刺骨的滋味了。”

他绅士地拢住她的肩膀,让漫步更温热一分:“这应该是他最后一场手术,只要慢慢复健就可以自然行走了。”

符弱笙不自觉抱住双臂,感慨颇多:“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从少年到青年一直病痛缠身,最意气风发的六七年,没有哪天是正常人的生活,“这个人,今年也不过生日呢。”

“他过了二十四岁了,不过生日很正常。”

听到这句话,符弱笙疲倦地笑了一笑:“阿玠,我已经过了二十五岁。”

他低头吻了她的发顶,满是与众不同的珍重:“你和他不一样。”

“是么,我只是很高兴他做完手术,也高兴你来陪我。”

“那你真是一个很好满足的人,弱笙,他已经不需要陪伴了,你自由了。” 花束一样的路灯薄光昏昏,霍南玠望向空旷无边的夜色,要她看破夜色,“你的好心也该收捡了,你喜欢的雕塑,喜欢的乐器,热爱的一切都应该重拾,为了这个人,你放弃了很多东西。”

符弱笙由衷微笑着,她一直以为人不该被既定价值框束,人本来就是自由的:“陪着他这些年,我放弃的东西和得到的东西,并不同等,也不要同等,更不需要后悔,阿玠,这一切不该衡量。”

“弱笙,我承认你是个温柔的人,只是你不愿意衡量。但失去的就是失去了,弱笙,破镜重圆和覆水难收哪个更不可思议?”

“阿玠,这个问题太刻薄,你在偷换概念。”

“弱笙,他因为一个信念活着,这个信念足以让他挣扎求生,克服种种痛苦,但是这个信念,他从来没有隐瞒过你……这种人心性坚定以至于太冷漠,你应该离开他。”

“如果这个信念有半分是关于你,弱笙,我也不会说这句话。”

符弱笙沉默着,目光温吞。

追缴沉默似的,霍南玠隐隐一笑,薄凉更甚:“你以为你能打动他,还是你以为你已经打动?”

她仍然目光温吞地沉默着,明白他的劝告,也明白自己的慰藉,更明白自己为什么沉默。

“真的该走了,是我,也是你。”他摸了摸她的头,眸光微暗,沉声叮嘱,“校庆之前回一次国内,弱笙,再亲口告诉我你的决定。”

“走之前告诉我这件事,这算是最后通牒?”

“弱笙,温柔太过是软弱,你不如跟我一样武断,他是聪明人,不是吗?”

肩头一凉,原来霍南玠已经退开半步,任由浓墨夜色铺得无边无际,他的眸光也渐渐遥远,又裹挟一丝逼迫:“至少分开一段时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徒劳无功的等待和决绝直白的挑破,说不定是双刃剑。”

说完他不再停留,漠然离开,她抱着双臂,在寒星烁烁的夜晚感到锥心刺骨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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