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是在凌晨签的。
顾夜寒坐在办公椅上,面前的屏幕泛着冷白色的光。方远把打印好的协议放在桌角。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方远。”
“在。”
“协议送过去。告诉姬无夜——天机资本撤出星耀文化,一个月内办完。”
“是。”
方远拿起协议,走到门口,又停下。“顾总,林小姐那边……需要告诉她吗?”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您为她做的事。”
顾夜寒抬起头。“我没有为她做事。我是在布局。”
门关上。办公室只剩下顾夜寒一个人。他没有开灯,城市的夜景从落地窗涌进来。他低下头,拇指按在手链的星月石上。石头冰凉。
他闭上眼睛。五年前的一幕浮上来。
二十二岁那年,他在姬无夜的书房找到了一份文件——《顾夜寒实验记录(第1-17年)》。整整十七年的记录。从五岁到二十二岁。每一次情感波动,每一次生理反应,每一次测试。姬无夜亲手写的批注:“此体为迄今最稳定样本,效果达92%,情感残留极低。”
他看完之后,没有愤怒,没有崩溃。他只是把文件折好,放回原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看一本AI伦理的书。第一页写着:“情感是人类最后的不可替代品。”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不是因为他认同,是因为他想记住——有人是这样想的。而他不是。
他合上书,走到窗前。月亮很亮。他想起五岁那年,花园里翻墙进来的女孩,笑嘻嘻地说:“这个送给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五年了。他一直在查。没有查到。但他知道,林星辰的星月石可能是钥匙。
手机亮了。姬无夜的消息:“顾总,你可以告诉她部分真相了。告诉她——她的父母因研究星月石意外身亡。她的项链里封着他们留下的研究线索。她需要配合采集星月石数据,否则违约金不会取消。”
顾夜寒打了两个字:“知道。”
他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林星辰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准备关灯。
她从猫眼里看到顾夜寒的脸。打开门。
“你怎么来了?”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他走进来,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你的父母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研究星月石的专家。你母亲是守护者一族的传人——这一族世代守护着一对特殊的星月石。你父亲是天机阁的研究员。他们因为反对天机阁的某个计划,在一次实验中意外身亡。至少,官方结论是这样的。”
林星辰的手握紧了门框。“什么计划?”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事,你知道得越早,越危险。”
“那你来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你的项链里的星月石,是你父母留下的研究钥匙。天机阁要它,不是为了完成你父母的遗愿。是为了继续他们反对的那个计划。”顾夜寒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姬无夜要你配合采集星月石数据——观察石头在你不同情感状态下的反应。作为交换,违约金暂缓执行。你每交付一次数据,违约金就往后延一个月。如果你停止,违约金立刻执行。”
“所以我没有选择。”
“有。你可以在配合的同时,用星月石找到真相。找到你父母到底在研究什么。你的星月石只有你能激活——它会对你的情感产生反应。姬无夜需要你主动配合,因为如果你抗拒,石头不会有任何反应。这就是你的筹码。”
林星辰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吊坠。星月石凉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主动配合。如果你是被迫的,石头不会有高质量的反应。姬无夜拿不到他要的数据,就会换一种方式逼你。”
“所以你还是在利用我。”
“是。但至少我告诉了你真相。你可以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做选择。”
林星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很深的、被压住的疲惫。
“好。我配合。”
“明天晚上九点,来风语科技。我会安排采集设备。”
“为什么是晚上?”
“因为白天人多。”顾夜寒的语气很淡,“你不想被人当成实验品吧。”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林星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褪色的手链,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顾夜寒。”她轻声念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晚上九点,风语科技。
整栋大楼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林星辰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在门口等了。
“林小姐,顾总在实验室等您。”
电梯停在二十三层。走廊很安静,只听得见她自己的脚步声。方远把她带到一扇灰色金属门前,刷了卡,门无声地滑开。
“请进。”
实验室不大,但设备齐全。几台服务器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墙上挂着三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着林星辰看不懂的波形图。房间正中央是一把可调节的医用椅,旁边连着各种传感器——头环、腕带、贴片电极。
顾夜寒站在操作台前,正在调试最后几个参数。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手腕上那条褪色的手链格外显眼,中间那颗暗沉的星月石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林星辰注意到,那颗石头和自己项链上的石头,光泽一模一样。
“来了。”顾夜寒头也没抬,“坐。”
林星辰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椅子很软,但她还是有点紧张。
顾夜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头环。他站在她身后,公事公办地说:“传感器会采集你的脑电波、心率、皮电反应,同时读取项链的能量波动。你只需要坐着,不要动。”
“会疼吗?”
“不会。”
他的手指拨开她的头发,将头环轻轻卡在她的额头两侧。动作很轻,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林星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像冬天的雪。
“接下来是腕带。”
他蹲下来,帮她把腕带扣在左手腕上。林星辰的左手腕上戴着那条五岁时他回赠的手链——褪色的彩线,偏深的星月石。顾夜寒的目光在那条手链上停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腕带扣好了。他站起来,转身要去操作台。
“等一下。”
林星辰忽然开口。
顾夜寒停下脚步,侧过头。
林星辰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那条她五岁送出的手链,那颗她当年从妈妈项链上掰下来的星月石碎片。
她伸出手。
不是去握他的手,不是暧昧的触碰。只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星月石。
“这颗石头……和我的一样。”
她是真的好奇。没有试探,没有暗示,只是二十三年前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今天终于看到了实体。
她的指尖触到了那颗石头。
凉的。
然后,是烫的。
两颗星月石同时亮了。
不是发热,不是微光——是像闪电一样炸开的白光,刺目到林星辰下意识闭眼,但光穿透了眼皮,烧进她的脑子里。
她感到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灵魂,往某个无底深渊里拉。椅子不见了,地面不见了,连空气都不见了。
耳边是顾夜寒压低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又像是他在咬紧牙关忍住了什么。
她想抽回手指,但指尖像被焊死在了那颗石头上。不,不是焊死,是两颗石头之间产生了某种共振,她的石头和他手腕上的石头在彼此呼唤,而她的手指只是那根导火索。
白光吞没了整个实验室。
在林星辰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她拼命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顾夜寒的脸。
他站在她面前,半跪着,一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腕被她的指尖牢牢“黏”住。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在微微颤抖。
那张从来冷淡、从来深不见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高冷,不是算计,而是真正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她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声音的绝对虚无。
林星辰不知道自己是在坠落,还是在漂浮。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
只有意识还在。
像一颗被扔进深海的石子,不断下沉,下沉,下沉。
然后,光来了。
不是白光,是暖光。像黄昏的太阳,像旧照片的底色,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夏天的傍晚。
与此同时,——遥远的某处,两道波形无声重叠,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