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第三次
顾若涵生日之后,日子过得飞快。六月的尾巴一甩,期末考就来了。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林郁禾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顾若涵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水杯,等她。和每一次考试结束一样。
“考完了。”顾若涵说。
“嗯。”
“暑假有什么打算?”
林郁禾想了想。去年的暑假她们去了海边,在那里确定了关系。前年的暑假她休学在家,顾若涵每天来敲门。今年的暑假,她们还在一起,还是要去海边。不是特意选的,是自然而然。就像她们之间的很多事情一样——不需要计划,不需要约定,到了时间就会发生。
“还去海边吗?”林郁禾问。
“去。”
“什么时候?”
“你定。”
“那就七月底。”
“好。”
七月初,暑假刚开始的那几天,她们几乎每天都见面。不是在琴房,就是在去琴房的路上。琴行老板已经习惯了她们的存在,每次看到她们进门,就朝里面努努嘴,说“老位置”。那间小琴房好像专门给她们留的,不管什么时候去,都是空的。林郁禾有时候想,老板是不是特意把那间房留着的,不租给别人,只给她们。她没有问,顾若涵也没有。她们只是每天去,每天推开门,每天坐在那两把老椅子上,面对面弹琴。
有一天,琴房里。林郁禾弹完一段,抬起头,发现顾若涵在看她。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是那种看了很久、忘了移开目光的看。
“怎么了?”林郁禾问。
“没怎么。”
“那你看着我干嘛?”
“看你弹琴。”
“我弹得怎么样?”
“还行。”
林郁禾笑了。她放下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棵银杏树,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顾若涵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在看什么?”顾若涵问。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它还在。从我们高一到高二,从冬天到夏天,它还在。”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林郁禾的手。林郁禾的手很热,弹琴弹的。顾若涵的手很凉,一直握着凉的东西。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温度和温度交换,变成了温的。
“你手好凉。”林郁禾说。
“你手好热。”
“那我们中和一下。”
“嗯。”
她们站在窗边,手牵着手,看着那棵银杏树。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树还在,她们也还在。从高一到高二,从在一起到一周年,从夏天到夏天。树会落叶,但明年还会长。她们也会一直在一起。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她们从琴房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银杏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天还没有全黑,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郁禾。”顾若涵叫她。
“嗯。”
“你生日快到了。”
“嗯。还有一个多月。”
“你想要什么?”
林郁禾想了想。她想要的东西不多。她想要顾若涵在身边,想要每天都能见到她,想要她们一直在一起。这些她已经有了。
“随便。”她说。
“你每次都随便。”
“因为真的随便。”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们走到岔路口,停下来。
“明天见。”顾若涵说。
“明天见。”
顾若涵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郁禾。”
“嗯。”
“你生日那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告诉你。”
顾若涵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比平时快很多。林郁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差点碰到林郁禾的脚尖。她笑了。她想,这个人会带她去哪儿?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去哪儿,只要是和她一起,就是好的。
七月末,她们去了海边。不是第一次去了。初三毕业那年去过一次,高二暑假确定关系那次去过一次。这是第三次。海还是那片海,蓝的,咸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沙滩还是那片沙滩,细的,软的,踩上去痒痒的。但人不一样了。第一次去的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第二次去的时候,她们刚在一起,手牵着手,在沙滩上写了“忆语思涵”。第三次去的时候,她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她们在海边待了两天。看日出,看日落,踩水,捡贝壳,吃海鲜。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她还是她,她还是她,但她们更近了。不是身体的距离,是心里的距离。
回程的火车上,林郁禾靠在顾若涵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从海变成山,从山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她看着那些风景,觉得它们都在往后退,只有旁边这个人没有退。她一直在,从初一到高二,从梧桐树到银杏树,从“借过”到“忆语思涵”。
“你困了?”顾若涵问。
“不困。”
“那你靠着我干嘛?”
“舒服。”
顾若涵没说话。她调整了一下肩膀的高度,让林郁禾靠得更舒服一点。林郁禾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是在回家的火车上,靠在她肩膀上,听她的心跳。是她在她左边,她在她右边。是她们戴着同一对项链,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月亮下。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暑假。七月,琴房,她还是穿着外套。她说我生日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不告诉我是哪。我们去海边了,第三次。火车上我靠着她,她说‘舒服’。不是‘我也想你’,不是‘我喜欢你’,是‘舒服’。但我知道,‘舒服’就是‘和你在一起很舒服’。我听到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七月要过去了,八月要来了。她的生日要来了。她不知道顾若涵要带她去哪里,但她知道,不管去哪里,她都会记得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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