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崖 第7章 第7章

夕阳西下，天空红得能渗出血来。

四周，没有建筑与植被，唯余一片荒漠。红光照射大地，也将其染成血色。

“这是哪？”于川想。

他站在荒漠之上，望着天地相接的地方，双眼无神。

天地一色，若不是天空仍有火红的云彩，怕是真的会以为自己漂浮着，在某种没有尽头的空间内，一直漂着。

“嘿，发什么愣？”

恍惚间，于川听见有人在喊他。那声音亲切，却模糊，于川竟一时不分音色，只是下意识回头望去。

“你在想什么？”声音的源头，有一个人影，那人被火红的夕阳笼罩，看不清面庞，看不清身形，只有一个声音，还算能分辨。

“不早了，过来吧。”隐隐约约，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向这边伸出了一只手。

“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里。”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

“嗯。”于川小声回应，竟真的朝那人走去，仿佛他们曾经相识，此时相约，相伴而行。

他的内心未做任何思考，也没有任何起伏，如往日一般，做着最平常的举动。

“走吧，回家。”于川迈步向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就是觉得，眼前这人，他无比熟悉，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是谁，因为自己记不清了。

落日竟会如此夺目，强光令人无法睁眼。于川不断前进，并抬起一只手伸向那人的掌心。

两人终于靠近，于川抬起的那只手也感触到了一丝暖意。

“好了，走吧。”于川收紧手心，语气平淡。

可突然，那人的身体却颤动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道，语气中藏有迷茫和惶恐，即使仍然看不清面部，也能够知道其内心的不安。

于川愣住，突感手中的暖意越来越明显，最后如某种温热的液体一般，包上了他的整只手，包括那空间狭小的指头与指缝。

顺着这种感觉，于川低头，向下一看。

一片鲜红映入他的眼帘，手心立刻冰冷如铁，红色的液体，随手腕滴下，落于地面，浸入地底，使那处红得发黑。

不知何时，于川手中竟握有一把短刀，锋利的刀身已完全潜入眼前之人的身体，鲜血涌出，浸透了他白色的上衣，又染红了于川的袖口。

你能感知到血液的温度，也能听到它流动的声响。

猛地，那人伸手，死死抓住了于川的手腕，一发力，硬将刀身拔出自己的身体。

血的流速猛增，颜色变得更深，腥味扑面而来。

那人手抖动得厉害，嘴唇发紫，嘴角淌下血水。

“怎么了，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好和我一起走的吗？”他的声音平静，同时也很虚弱。

于川瞪大双眼，惊疑地看着他腹部骇人的伤口，看着血液由红变黑不断涌出，又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和手中冰冷的短刀。

“先止血，快救人。”来不及反应，于川心中跳出一个念头，可自己的身体却无动于衷，即使心急如焚。他能感知到，自己正以一种冷漠，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眼前之人。

突然，于川感觉胸前一闷疼，只见那人紧抓自己手腕的手一下松开，移向自己的胸口，发力向前一推。

于川被推了出去，后退几步，短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在骗我……”那人的身体向后倾去，身后，一片平坦大地，却转眼成了万丈深渊，“说好一起走的，可你却想独善其身……”他落下深渊。

于川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身体有了意识。他竭力稳住身体，而后向前扑去，他伸手，想拼一把，将那人从深渊拉上。

可就在一瞬，一个偌大的黑影从他身后笼上，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其拦腰抱住，身体再次被拽回原处。

手的力量巨大，待控制住于川之后，又慢慢往上攀，致胸口，到脖颈，最后抚上嘴唇，将其牢牢锁住。

于川发不出声，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深渊闭合，看着一切都在眼前消散，自己却无能为力，无法触及……

“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是你杀死了他，你又一次赢了，我很看好你……”

身后的黑影，突然开始说话，那声音带有磁性，同时随意慵懒。

“茫茫荒漠，在利益与生存的交战之中，你会选择站在哪一边呢？”

那声音近在咫尺，不断在耳边回荡……

“无论如何，你都会选择我的，对吧，沃特尔？”

沃特尔？沃特尔是谁？是谁在说话？

“回来吧，沃特尔，回到我身边，永远不要离开。你能为了我抛弃一切，满手沾血，我的生命中，也不能没有你……”

“你在哪，沃特尔？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找到你……”

那声音似乎永无止尽，断断续续……

于川眼前突然一黑，身上的受力全部消失，耳边的声音也莫名终止。随即，强烈的失重感遍布全身，他脚下一空，身体疾速下落。黑暗中，一些画面光影陆续闪现，虚实相接，让人无法一眼看破。一张巨大的人脸出现在眼前，面部五官模糊不清，唯见那如同红花般绽开的血印，在人脸上浮现……

“你是谁啊……”望着那阴森的人脸，于川意识不清，在心中发问。

“你认识我的，于川。”人脸上的嘴唇开始张合，发出声音，竟叫出了于川的名字。“我们曾一起出生入死，为了共同的利益，做了无数血腥残忍的事，有时甚至被那所谓的理智吞没了人性。”

“人们都说我们是手拿带血的利刃，但心里明哲。”

“但我看你的心，也不比我手干净多少。”那声音突然开始低沉。

“你背叛了我，亲手将我送入地狱，我要你下来陪我，和我一样，割肉洒血，却落不得好果，尸体腐烂成泥，最后变成一滩恶臭的血水，浸入异国他乡的大地，从此无人问津……”

嘶哑，绝望，痛苦，如山猿哀嚎，如杜鹃啼血。

“下地狱吧，于川，你不该还活着，你不该取代我……”

“下地狱，结束你这毫无意义的一生，到这炼狱之地，来赎罪吧……”

“下地狱，来赎罪……”

凄惨的声音渐渐远去，逐渐消失，最后只余回音。

于川的身体持续下落，不知时间流逝了多少，浑浑噩噩地，最后身体一沉，背部一紧，落至渊底……

“砰”！于川摔出一声闷响，背部疼得发麻，猛然从地上坐起，却见周围一片平静。

普通的房间内，一张简陋的单人床，床侧是木制衣柜与书桌，书桌上，还放有两本封面发黄的旧书，再一转眼，于川身处床下。

刚刚的一切奇影幻象，化作一场梦，如雾汽一般，在空气中散开，成为虚影，再也无法捕捉。

“嘶……”于川一手撑床，缓缓从地板上站起，坐到床上，吃力地揉了揉毫无知觉的背部，回忆起方才。

血红的天空，漆黑的深渊，还有那些人，说的那些话，全都历历在目，回荡于耳。如果不是翻了个身，滚落下床，这个梦，怕是永远也不会醒。

梦中的内容，是人所经历过的，但更多的，是人所幻想出来的。

于川抬手，压住额前的碎发，苦笑一声，觉得自己仿若海中的浪花，自顾自地翻滚，猛力拍击崖边的巨石，明知毫无意义，却仍愿做小丑，最后落于岸边，被烈日蒸发……

阳光从窗外打进，照在于川脸上，使他终于回神，望向窗外。

此时的阳光正好，窗台上，还印有树叶的影子。小鸟们站在枝头，相互依偎，发出清脆悦耳的啼叫声。

“等等……”看着窗外的大好风景，于川心中突然一惊，没了赏阳光，听鸟叫的心情。“现在几点了？”

他猛然起身，开始在床上翻找什么，最后，在床板与床垫的夹缝中，摸出了个小玩意儿，是个老式小闹钟。闹钟很旧，外边的金属壳已全然生锈。

钟面上，时针与分针的夹角成九十度，于川看了一愣，有点不可置信。

现在是上午的九点三十分，离一个正常打工人的上班打卡时间，已过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这下惨了……”于川边穿裤子边无奈叹气，想着就算是装装样子，日常打卡上班，当个小透明，但这样子装得也太不像话吧。

情急之下，他只能简单洗漱，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出了门，赶“早”上班……

乔州市市南区分局公安分局。

大好时光的早晨，分局内却是乌云密布。

厅外站着一排人，以闻旭为首，个个低眉颔首，不敢出声。

“昨晚干嘛去了？”一位寸头中年干部走在他们面前，来回审视着每个人。

中年干部面部凹凸有秩，棱角分明，加上黝黑的皮肤与犀利的眼神，有种不由分说的威严，让人顿感底气凌人。

“一个两个都哑巴了，说话啊，昨晚下班后都去干嘛了？”

“报、报告刘队，昨晚下班之后我们都回，回家睡觉去了。”在强势的逼迫之下，闻旭没有抬头，强作镇定地结巴道。

“哼，睡觉。”刘字奇冷笑一声，“你们的这觉睡得好啊，今早不是卡点就是迟到，大早上阳气被吸尽了似的，都他妈老实交代，昨晚上哪鬼混去了！”

“真……真没鬼混……”闻旭毫无底气，眼神闪躲，还欲狡辩。

旁边站着的几个兄弟也是不停向这使眼色，生怕闻警官招架不住败下阵来，将自己供出去顶招。

闻警官收到信号，只能回复一个“我尽力”的眼色。

“你们少在这眉来眼去！”他们的小动作早已被刘大队尽收眼底。

“把昨晚的行踪都给老子交代清楚了，再不说，老子就叫隔壁扫黄大队的来把你们都铐走了安宜！”

“哎哎哎，刘队。”兄弟们闻言立马慌了，“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多伤感情。”

他们齐齐看向闻旭，想让他来当这个说出真相的人。

“我招，我都招。”见兄弟们这么不成器，将矛头都指向了自己，闻旭也别无他法，“刘队，昨晚下班后我们没鬼混，就是聚在一起小酌了两杯，真的。”

“哦，喝酒去了？”刘字奇的态度突然放宽。

“是，是的。”

“喝了几瓶？”

“不，不多，一人就喝了两瓶啤的，绝对没开车，来回都是走路。”

“哦……”刘字奇手摸下巴若有所思，“意思是两瓶啤酒就把你们灌醉了，第二天早上都给老子玩失踪了？”

“都给老子玩失踪”，这是于川上楼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原本打算迈入走廊的脚悬在了半空，身体立马缩成了楼梯口。

这一闪而过的身影被眼尖的闻旭抓了个正着，不由一惊。

于川从楼梯口的转角处探出一个头，只见趁刘字奇不备的闻警官正在朝自己比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面部表情扭曲。

“别过来，老头正在发癫”，看唇语，应该是这个意思。

“都喝了两瓶是吧……”刘字奇似乎毫无察觉，“那就一人背一个轮胎，绕着分局跑二十圈，跑不完不准吃中饭！”

“啥？”众人瞬间都不冷静了，“不是刘队，二十圈？跑完直接可以原地飞升了！”

“再多说一个字就翻倍，给你们十秒钟时间，十，九，八，七……”刘字奇高声喊出。

走廊瞬间安静，随即传来一阵匆忙混乱的脚步声，闻旭带领着众人，一溜烟地消失在了走廊上。

待一群人跑到楼梯口，刚好撞见一脸茫然的于川。闻旭向他做了个告辞的手势，示意自求多福保重。

“于川过来，其他人赶快滚！”走廊上突然回响起刘字奇的吼声。

想不到刘字奇是何时察觉的，闻旭等人慌得拔腿就跑，临跑前还不忘同情一句：“小子，活着回来。”

“……”于川无语片刻，长呼一口气，走进走廊，望向一脸严肃的刘字奇。

“刘队，对不起，今早迟到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和他们一起去跑圈。”于川语气平静，转身欲拔腿。

“哎，你等等。”刘字奇从后边叫住了他。

“就这么想跑圈？局长说今早你家里已经帮你清过假了，特殊情况，不用受罚，那几个臭小子是去喝酒了，不受点罚都不知道谁才是老大。”

于川听了一愣，一想可能是陈厅帮的忙。

“刘队，”他再次转身，“其实我昨晚和他们一起喝酒来着……”

“什么，你和他们一起同流合污！”刘字奇面部一僵。

“嗯，是的，”于川回答，“主要是家里人比较担心，帮我提前请了个假，我自己都还不知情，我这还迟到，又总是让同事们去面对风雨，太不道德了，还是得一起陪着受罚。”

“嘶……说的也是。”刘字奇终于反应过来，“你竟然敢和他们一起去鬼混，以这种不正当的理由清假，还迟到了将近两个小时！”

“你也滚下去跑圈，二十五圈，半圈也不能少！”

“好的刘队，我这就去。”于川微微一躬身，而后转身飞速下楼。

“这小子今天怎么了？”刘字奇呆在原地，心中疑惑……

分局楼下，一众人身上都压着黑色汽车废轮胎，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唉，不是，我说，”有人大口出气，居然还有精力发声，“原来刘队早就发现小于了，你们觉得小于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没那么严重，刘队要罚早让他和我们一起下来跑圈了，肯定是小于又有什么免死金牌，拿出来为自己挡灾了。哎哎哎，闻警官，你怎么看？”

“别他妈跟老子说话！”闻旭感觉自己快虚脱了，脸上流得不是泪还是汗，“老子要累死了，这是第几圈啊！”

“五圈不到。”有人回答。

“服了！”闻旭长啸一声，随后有一种“随遇而安，累死就累死吧”的良好心态。“本人只有一个疑问，小于昨晚比我们谁都走的早，怎么今早比谁来的都迟？”

“可能……真去陪女朋友了吧，毕竟大晚上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闻旭一口咬定，脚步都快了几分。“你们看小于是谈恋爱的样子吗，这绝对不对……卧，卧槽！”他突然脚下一绊，轮胎从背上滑下。正当轮胎将要落地，身体将要栽倒之时，一股力道及时阻止了悲剧的发生。有人将轮胎稳稳扶住，顺便还替闻旭调回了重心。

闻旭的身体成功被稳住，抬头正欲感激出手相救之人，可刚抬头，就被吓住了。

“小，小于？”眼见于川背上也压着个黑轮胎，闻旭眼珠子瞪得贼大，“你怎么也来跑圈了？”

“我也迟到了。”于川道，“刘队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和你们同流合污，不仅迟到了，还迟到了这么久……”

“啥？”众人都有些不可置信，“刘队骂你了？你不是有免死金牌吗？”

“什么免死金牌？”于川抬眼。

“没啥，他们瞎说，”闻旭赶忙使眼色，转移话题道：“小于，你昨晚走后干嘛去了，怎么比我们还来得迟？”

“哦，”于川似乎不以为然，“我陪女朋友去了。”

“我没开玩笑，那些都是兄弟们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闻旭尴尬一笑。

“什么？”

“哈，我说什么来着，小于肯定不是单身狗，长得这么精神，怎么会有姑娘看不上！”

闻旭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会出差错。

于川心中也是万般无奈，如果不是自己昨晚的行踪不可告人，他也不至于编一个自己听了都不信的理由。

“不是，这怎么可能！”闻旭不能接受现实，“可小于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不像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质问，打断了闻旭的发言，“我看你们的跑得很轻松啊，还聊上了？”刘字奇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正朝这边望来。

众人都两眼一跳，迅速背好轮胎，加快速度，“对不起刘队，我们再也不敢了！”

“都把轮胎给我放下！”刘字奇大吼一声，“来正事了！”

轮胎唰唰落地，众人全都挺身站好，等待队长发话。

“刚刚接到报案，今早九点三十分，一市民在乔州市南开区开发区的一栋废弃大楼旁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刘字奇语气节奏很快，但吐词清晰庄重。

“南区分局刑侦支队所有人！”

“到！”众人都收起了脸上的笑，表情变得严肃，异口同声。“随我一同前往现场。”刘字奇开始安排工作，“闻旭，你带几个兄弟先去保护现场和收拢被害人信息，尽可能地扩大搜索范围，不要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是！”闻旭应声点头，带上几个兄弟，狂奔向停车处。

“于川！”刘字奇接着道，“你和我下去，直奔现场，对尸体进行第一次检查！”

“明白，刘队！”众人的身份解散，各奔东西，没有一丝停顿。

于川正准备跟着大部队一起，前往经警车停放处，完成组织下达的任务，却突然被人叫住。

“于川，你过来和我一起。”刘字奇喊道，“这次出警可不能玩笑，局长让我看好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多向我请教。”

“哦，好。”于川点点头，听话地走来。

“喏，接着。”刘字奇抽出车钥匙，“你去开车，先从老地方做起，多学习一下前辈们的经验，整装待发，所有警车全部出动，一辆警车的驾驶座。”

于川接住车钥匙，视线看向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车上，刘字奇坐在副驾上，在极其安静封闭的环境下，突然出声：“于川……”

认真开车的于川立马作出回应：“刘队，您说。”

见于川态度良好，刘字奇清了清嗓，道：“我知道你是为厅那边亲点过来的，背景肯定很特殊，局长也没要我多照顾你一点。”

“之前分局这边没接到什么大案子，每天嘻嘻哈哈的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不一样了，既然有案子，那就得把每一个案子都办好，这种事情上开不得玩笑。没有实习，就应该比别人更上进，要对得起自己的身份。那几个小子刚进队里的时候可拼命了……”最后，他不忘补充一句：“还有，我希望以后迟到早退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我知道了，刘队。”于川停顿一下，想了想，道：“谢谢您。”

闻旭：下次还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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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